一
被牵离草场那年,我四岁。马贩子的手数了三遍钱,穿军装的人不数钱,他掰开我的嘴,数我的牙口,然后用一枚烧红的烙铁,在我的左肩烙下一朵花。我不记那朵花。我记得那年冬天,第一个把冻僵的手伸进我鬃毛里的人。
二
我驮过旗,也驮过人。旗比人轻。肩胛上那一箭,是替他挡的,血顺着鬃毛往下淌,他不哼一声,把脸贴进我的脖颈,像贴着家里那堵土墙。那天夜里过河,水凉得咬骨头,我把背一寸一寸抬高——他胸口的血,就没再渗进河里。
三
队伍在山里走散,是常事。人看地图,我看北斗。我把他们领回营地,一声不出。马蹄认得路,路认得哪里埋着人,哪里淌着泉水。
四
仗打完,有人劝:老军马,杀了吧,省料。那个把脸贴在我脖颈上的人,如今缺了一条腿。他拄着拐,一颠一颠,把我牵回他的村庄。开春他给我套上犁。我走得慢,他扶得稳。一亩地,我们俩,犁到了头。
五
如今我老了。槽里的草是嫩的,我吃不出味道。夜里我站着睡,四条腿,轮流记着路。风从北面来,我听得出三十里外驿道上的马蹄声——不是我的。我的同伴,一匹一匹,早就把骨头留在了路上。
六
昨天有个孩子在山坡上走迷了,哭。我朝他的方向,嘶鸣一声。他就摸到了回家的路。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图个什么?我不答。我低下头,看雪地里自己的四个蹄印——深深浅浅,一直通向每一个迷路人转身的地方。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生命后的生命》等,散见于《解放军报》《文艺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等,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