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姑娘换了第三茬,才把这个老头认全。他每年来两回,坐在复印机旁边等,五毛钱一张,自己数好毛票压在玻璃板上。他调的那份文件她闭着眼都能抽出来——后营字〔2000〕70号,复印件的边都卷了,因为老头每次看完都要求再印一张,说是怕字迹往下退。热敏纸上的字是往里退的,印出来就停住了,她把这话跟他讲过,他点头,说明白,然后下次还来。
他姓邱,邱秉坤,侦察连出身,报自己的番号和报这份文件的号,用的是同一种口气,中间不带标点。
他有七样东西:合同、收据、安置通知书、他自己抄了七遍的文件、病历,还有一册用缝纫机订起来的复印件。他使不惯订书机那种大力气,手抖,踩着踏板让针脚走在纸上,线脚歪歪扭扭,他也不拆,就由它那么走乱着。
老伴走的那年春天,他在收拾她的遗物,收拾到一半,忽然跟闺女说,证要是哪天下来,烧给我,用复印件烧,原件你留着,复印件我熟。邱莉说爸你别说这个。他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房子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要写我的名字,这不叫较真,这叫名正言顺。你爷爷那辈人给地主扛活,扛了一辈子,地是谁的都不知道。我知道我的房是谁的,就是纸上不写。邱莉哭了。他说哭啥,你要是嫌这些纸丢人,就把收据缝在你妈那件大衣里,谁也看不见。他没有缝。他把它贴在胸口睡过一个午觉,醒来嫌硌,又放回去了。
同年六月,他把收据从床头柜抽屉里请出来,用手掌熨平,戴上老花镜,又架上闺女买的放大镜。那天下午光线好,他头一回看清第七栏写的是什么:不可预见费。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他缴了不可预见费。他这一辈子,预见过渡江,预见过塌方,预见过移交,就没预见过这笔钱要去的地方。窗外的蝉叫得正凶,他想跟谁说说话,屋里没有别人。
不动产登记中心来了个年轻人,邱莉托了七八层关系请来的。进门鞋套绷得方方正正,先笑,后说话。他说费用构成调档核过,账目清楚;他说文件我们认;他说但定性是军产,军产登记不到个人名下。邱秉坤问,哪个口径大。年轻人没接住这句话,端起茶吹了吹,没喝,放下。临走他在玄关换鞋,回头多说了一句:大爷,不是我卡您,系统里没有您的名字,您的名字在另一个系统里,那个系统不归我们登。门关上以后邱秉坤站了很久,跟闺女说,这孩子说了实话。后来听说那孩子回单位查了一下午档案,坐在复印机上半天,再后来要求调岗。这些邱秉坤不知道。
营房部门来函,按公寓房管理,重新核定租金,工资卡代扣。他把函压进相框后面,压了一个月,纸压出了相框的木纹。来人那天一共三个,一个拿卷尺,量了阳台。邱秉坤给拿卷尺的倒茶,用的搪瓷缸,缸上一颗红星掉了漆。量到窗台的时候卷尺啪地收回去,年轻人手抖了。带队的年长的说,老同志,执行政策。邱秉坤说,我一辈子执行政策,现在轮到政策执行我了。话出口他自己先摆手,说不合适,这话不合适,你们量。
租金真从工资卡里扣了,扣了三个月。第四个月他去营房部门排队,把钱要了回来,一分不少,当着窗口数完,揣好,跟后面探头看的老魏说:全部产权——我先要回来三个月。老魏不敢看他的眼睛,说老邱你这是何苦。他说不为啥,我缴过不可预见费了。
秋天之前邱莉从市里回来办别的事,顺路去公证处问了一句,父亲这套房,继承公证能不能办。答复很干脆:无产权证,不予受理。她把材料收进包里,回了家,什么都没说。晚饭她做了父亲爱吃的炉包,看他吃了四个。他一辈子教她别撒谎,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撒谎。她打算撒到底。
入秋他住了院。病房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进来,墙上全是仪器管线的影子,像落了一场雨。他不让闺女陪夜,说回去,房要有人住,不住人的房算谁的。邱莉第二天还是来了,带着户口簿、他的转业证、那只缝纫机订的册子,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摆给他看,说爸我都带着,哪天去哪儿我都带着。他看了看那些东西,说:带错了,该带的是手。证办不了,是因为没人伸手。你看人家量房的那个娃娃,手就抖了。手一抖,就知道他量的是谁的房子。
腊月里他出院回家,自己把收据又熨了一遍。热敏纸比春天更薄,那个蓝戳更淡了,骑在"叁"字上的样子快要认不出来。他对着窗户看,说,退吧,字退到纸外面去,我人也还在这儿。
除夕夜外面放花,他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十二点前他忽然站起来,立正,冲着电视的方向。邱莉吓一跳。他说听见没有,集合哨。停了一会儿他又坐下,摆摆手:听岔了。不是我的连。窗外安静下去。他把收据压回枕头底下,手掌在上头按了按,像给一个新兵抚平胸前的褶皱——按完他自己先摇头,嫌这个比方不好。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比方。他只会一样一样说清楚:钱,一九九九年缴的;房,二〇〇〇年定的性;人,住了二十六年。就缺一个本。一个就好。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生命后的生命》等,散见于《解放军报》《文艺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等,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