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拔四千二百米,我横在夹金山的腰上。地图画山,画水,画关隘,从来不画我。——一条线,画上去就断了;一条线,鸟飞到这里要侧翅膀,六月走到这里要改口叫冬天。山下,杜鹃红成一片火,硗碛的寨子飘着青稞酒香。老乡把话撂在山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我信。我以上,万年不化。我以为,这就叫永恒。
二
寅时。星子还钉在天上,他们已经动身。别问我怎么看见的——山的背阴处,草叶上的霜先白了。他们从我的脚踝上来,一个拽着一个。说"升"——因为队伍是一根绳子自己打结,一环扣一环,往上走。单衣。草鞋。空粮袋。嘴唇冻成青紫,鼻孔喷出的气,一出口就挂霜。有个娃娃脸的小鬼,手塞进班长的衣襟取暖。班长把话嚼碎了扔给他:别坐!坐下,就起不来了!队伍里没人说话。说话费气。只听得见脚窝子"咯吱、咯吱",一脚一个坑,一脚一声闷响,踩在我风了亿万年的骨头上。担架上的伤员自己爬下来走——两个人抬一个,三个人都得死。马尾巴上拽着人,手心里攥着最后一把炒面,谁也不先吃。司号员把铜号焐在胸口,号嘴贴上嘴唇的那一刻,号声冲出去,被风劈头截断——再吹!再断!再吹!我四千二百米的高傲,头一回,被烫出一个窟窿。
三
不是每个人都走到了我的肩上。一个江西口音的孩子,靠着我,说:歇一脚,就一脚。就一脚。雪替他合上了眼睛。收得又轻,又白,像我欠下的债。我给自己定过一条老规矩:人倒下了,就地躺下,不许哭,哭,也会冻住。晚上我不敢翻身,怕惊醒雪下面的人。我把他们埋在我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白天装没事,夜里一个一个点数,点着点着,雪底下就有了一条暗河。
四
达维的篝火点起来那天,我往后退了一寸。别拿太阳说事。它晒了亿万个夏天,没化开一粒雪;他们只用一天,就把冬天走出一个豁口。他们说,这是翻雪山。我说——是雪山被翻过去了一页。那一页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我不是界。界是用来拦人的,我没拦住。我不是顶。顶是用来压人的,我压不住。"不可攀"三个字,叫他们一脚一脚,踩成了路。
五
如今,每年六月,杜鹃开到半山腰就停,像替我把关了一冬的门重新推开。我身体里的暗河开始走动,顺着肋骨往下,往下——逢河归河,逢江归江,一路向东,向东,去找那支队伍渡过的每一条水。水走得慢。水认得路。水替我记着:每一个没能下山的人。等春汛一到,我全部解冻,把他们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地,还给大江。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生命后的生命》等,散见于《解放军报》《文艺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等,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