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的话,用在罗开富身上再恰当不过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对于罗开富,“艰难困苦”的磨砺,成了他人生道路上的垫脚石和奋勇前进的源动力。
罗开富在六盘山下记日记
1982年9月,筹办《经济日报》的《中国财贸报》社在京召开记者会,罗开富在会上正式提出“重走长征路”的建议,“我在赣云贵川修过铁路,对长征沿途地区的情况有所了解。但是,现在那里的经济发展如何?人民群众的生活怎样?当年的红军留下了哪些传说?我想去走一走、看一看、写一写。”
2003年,清华大学新闻学院常务副院长、著名教授李希光等写的《找故事的艺术》一书的序言中指出:“在20世纪,至少有3本写红军长征路上故事的著作,这3本著作都是由资深记者写的,其中有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哈里斯·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和中国记者罗开富的《红军长征追踪》日记。我把这3本书定为每个学生路上的必读书,从中学习前辈们寻找故事的视觉和采访方法。”
1984年6月14日下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会见美国著名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时说,“中国虽然正在进行现代化建设的新长征,但人们依然可以从中国红军的长征中汲取勇气、力量和智慧。”
1984年9月20日,罗开富郑重地向刚刚到任的、也是《经济日报》首任总编辑安岗递交报告,并当面认真地汇报了他“万里长征采访的想法和规划。”“开富同志:你是个幸运者,但你要走的是一条艰难曲折、通向光明的路。这条路,为中国革命的胜利奠定了基础。岁月流逝,沧桑巨变,而人们永远忘不了这条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永远不会忘记历尽艰险、谱写出壮丽史诗的长征人!”
安岗,这位曾在太行山区办过党报的前《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看完报告,沉思片刻后强调指出:“你要用新闻形式再现当年红军伟大的长征,从而填补历史上没有报纸对红军长征做系统的真实报道的空白,也是为了反击当年反动派在报纸上对红军长征的污蔑和歪曲,同时给今天进行‘四化’新长征的人们以启示。”
红军在长征雪山途中(油画)
见罗开富连连点头,安岗又对他提出了“苛刻”的重走长征路的“六个必须”:“全程每一米路都必须是徒步,决不弄虚作假;必须按长征的同一时间进行;必须走原路,即使山下或山上有了公路,也要走红军走过的山间小路,不能坐车,要有向导签字;必须每天写一篇文章见报;1935年10月19日,中央主力红军到达吴起镇,必须在50年后的同一天走到;在中央主力红军因战事休整的路段里,必须设法徒步采访红二、四方面军的路线并写出报道。”
经过深思熟虑做出如此决定的安岗,对罗开富深信不疑:“这六条一般人做不到,但罗开富经过非常苦难,上过自卫反击战前线,冒过枪林弹雨,知道什么叫生死存亡和极限人生,写出来的报道一定会更加生动而深刻!”
罗开富,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双林村人,1942年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61年9月,他由双林中学应征入伍,成为一名铁道兵战士。1963年6月,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罗开富原名叫罗开泰。上小学时,因家里太穷,他总是衣衫褴褛。老师金克勤同情他,建议他改名叫“开富”,寓意“开门见富”。可他初中入学时,因拿不出3元注册费,母亲坐在校外的河边流泪,是何人洁老师帮他垫上了费用。1961年4月,他父亲离开人世,班主任何人洁再次拿出3块钱,帮助他料理了父亲的丧事。
修建在高山峡谷中的成昆铁路
1964年,罗开富参加了被誉为“中国最艰险的一条铁路”——成昆铁路的修建。这条“人们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铺就的铁路”,牺牲的建设者就多达2100人,“平均每500米铁轨下就有一名铁道兵烈士!”回首往事,罗开富的心情异常沉重。
“痛心啊!几乎每一个建成的车站旁边,都有一个革命烈士陵园。”罗开富说,在铁道兵墓地旁,大多都挨着红军烈士陵园,“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们的模样,真是太悲壮了!
“我亲眼看到:在云南中坝隧道的艰难掘进中,和我同一天参军的战友董金官,被爆破隧道的炸药炸伤,双眼球炸飞,下巴和两根手指也被炸断。可他却坚定地说‘我还活着……’
“我在思索一个问题:是什么信念和力量,支撑着这些人为了祖国的建设,将他们个人的生命置之度外?”在参加铁路施工的间隙,罗开富利用点滴时间,业余报道指战员们的先进事迹,稿件被报社采用1篇后,随之便一发而不可收。
1964年10月,罗开富开始从事新闻工作,先后任团和师新闻干事。同年10月18日,参加铁道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大会。1966年11月,调《铁道兵》报社,采写报道地铁一号线的建设者。当他第一次来到北京,看到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时,竟忍不住热泪盈眶,自言自语地说:“那是用无数先烈的鲜血染红的啊!”
无数英烈血染的风采
转业后,罗开富先是在《浙北日报》工作,1978年调《中国财贸报》云南记者站。1979年,他作为随军记者,赴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采访,眼见一位战士倒下时对排长断断续续地说:“不要管我,我是红军的后代……”这句话震撼了他的心灵,不管走到哪里,内心总有一个难以放下的“红军长征”的情结。1983年《中国财贸报》改为《经济日报》,他任云南记者站站长。
“我是穷苦人家出身,是共产党培养了我。作为一名党报记者,我一直想搞清楚,中国共产党人究竟是一批什么样的人?他们靠什么打下了天下,建立了迥别于几千年封建王朝的全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罗开富暗自发出了这样的心灵之问。
……
实地采访长征,罗开富并不是第一人。1982年,美国记者汉森走长征路,刚走了几个县,就因脚破腿肿而无法坚持。
1984年,《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的作者、美国《纽约时报》前副总编辑索尔兹伯里携夫人踏上长征之旅,不论乘车、骑马还是坐滑竿,艰难地走了两个月,依旧没有走完全程。在前往金沙江的一条近20公里的崎岖山路上,索尔兹伯里心脏病复发。幸亏人们赶紧用飞机送他去成都抢救,才化险为夷。
在同时期里,还有很多到访长征路的外国记者,不论走多走少,但没有一人爬上五大雪山,更没有一人走进草地沼泽。一些外国记者感叹:“这条路的凶险,是人类难以想象的,后人不大可能征服这条艰险之路!”
于都河畔的长征渡口
1984年10月16日傍晚,在波光粼粼的江西于都河畔,天空乌云密布。43岁的罗开富,背起里面装有笔记本、照相机、指南针、望远镜、毛巾、电报纸、地图册、党史资料、手电筒和水壶等日常用具的行李包,在中央红军跨过于都河的“同一时刻”, 迈着沉重的脚步,义无反顾地跨过于都河,开启了他的徒步重走长征路!
“长征是一部史诗。这不仅是因为淳朴的战士及其指挥员们所体现的英雄主义精神,还因为长征实际上成了中国革命的熔炉。”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写道:“这在1934年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今天仍然如此。只有亲身走过这段路程的人才能以现实主义的方式,描绘出长征中的战斗和艰难困苦——特别是过雪山和草地。”
1936年,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走进陕北,写出了传世名作《红星照耀中国》。因为受限于当时的环境,斯诺并没有机会亲走长征路。但他却惊人地预言:“总有一天,会有人写出一部关于这一惊心动魄的远征的全部史诗!”
自幼受红军长征等革命传统的教育,在20世纪70年代《解放军报》开辟的《长征》专栏,每一期发表的文章、诗歌等作品,罗开富都认真地阅读,以从中吸取营养。无论是在部队还是转业到地方工作,他都在红军长征经过的省份或战斗过的沿线,千方百计地寻找红军的足迹。永远的红军,不朽的长征,已融入他的血脉中,渗进他的骨髓里。
长征途中的军民鱼水情
特别是当年参加长征的红军,多半是青春年少的娃娃,他们热血传奇的故事和为信仰献身的精神,使罗开富血脉偾张,涌起弘扬长征精神的热望。他知道唯有传承和光大,才是最好的纪念和告慰!然而,当年长征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却未能以新闻的形式报道过。
罗开富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铁肩道义,家国情怀,共同推动着他走上了迢迢万里长征路。从1984年10月17日起,所有关注《经济日报》的读者,便能在每天一版“来自长征路上的报告”专栏里,读到罗开富费尽艰辛采写的文章。也正因如此,才有了罗开富《来自长征路上的报告》和《红军长征追踪》两部不朽著作的诞生!
“选择亲身体验式踏访,就是要用汗水体会汗水,用寒冷体会寒冷,用饥饿体会饥饿,用病痛体会病痛,用意志体会意志,用激情体会激情,然后把我们这些当代人的感受告知当代人,用亲身经历让大家更真切地认识长征,感悟不朽的长征精神。”作为重走长征路、著作等身、富有传奇色彩的当代著名记者,罗开富在寄语年轻记者时说:“记者首先要做好人。因为我们现在面对各种诱惑,容易产生多种欲望,必须严格自律才行。其实,人的欲望越少,就越感到幸福。
“我总是这么想:人家把我们当个人物时,我们一定不要把自己当回事。因为做记者的,到外面去采访报道,人家是很欢迎的,越是这样越不要高估了自己;但反过来说,人家不把我们当人看时,我们一定要自尊、自信、自强。一句话:当记者,首先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当然,我也没有做好,也是边学边干。我们要按照党的要求,努力去做人、做事、做文。”
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活动启动仪式在于都举行
2019年6月11日,“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活动启动仪式在于都举行,从中央到地方来自全国30多家媒体的500多名记者参加。在启动仪式的前一天,中宣部领导请罗开富向同行们谈谈当年重走长征路的感悟。
罗开富意味深长地说:“重走长征路是记者生涯对我的馈赠,是精神的洗礼,是灵魂的净化。我遇到的艰难不能同红军先辈们相比,但历经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悬崖洪流,让我感受到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留下的最宝贵精神财富,就是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的长征精神。铭记历史,是为了继续前行。不忘初心、才能再创辉煌。……我们要缅怀革命先烈,传承红色基因,让革命历史照进现实,用长征精神启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