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东吴古道拾级而上,江风裹着北固山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转过一道被苍松掩映的弯,“北固英烈”四个烫金大字便撞入眼帘,这就是素有江苏“小雨花台”之称的镇江市烈士陵园——一座依江靠山、藏着数百忠骨的红色地标,也是列入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名录的信仰高地。
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如今松柏成荫的陵园,曾是八十多年前血雨腥风的刑场。1927年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四一二政变后,在这里设立了江苏省临时军法会审处,从京沪沿线各地押来的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大多在这里被秘密审讯、杀害。据史料记载,从1928年到1937年,先后有三百多名革命者在这里为信仰殒命——年轻的女共产党员郭纲琳被捕后,在狱中用铜元磨出“永是勇士”四个字,临刑前拒绝下跪,昂着头走向刑场,牺牲时年仅27岁;中共江苏省省委委员黄祥宾被捕后,任凭敌人严刑拷打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就义时高唱《国际歌》,声音盖过了敌人的枪声。当年附近的居民回忆,每到深夜就能听到刑场方向传来口号声,清晨出门就能看到青石板上未干的血迹,百姓们偷偷将烈士遗骸收殓,葬在北固山前峰的坡地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座不起眼的土丘,任由江风年年吹过。
直到1966年,镇江市政府决定在这里修建烈士陵园,让埋骨近半个世纪的英烈重见天日。修建时当地百姓自发赶来帮忙,年过七旬的老人牵着孙辈来工地送水,指着坡地说“我当年亲眼见过那个年轻人,喊着共产党万岁走过去的”。挖开土层时,人们挖到了不少遗物:绑手脚的麻绳残段,嵌在泥土里的搪瓷缸碎片,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质党徽,放在今天的纪念馆展柜里,铜绿已经爬满了边缘,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刻进去的纹路。1993年,高耸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在陵园山顶落成,碑高30余米,正面刻着“镇江人民革命烈士纪念碑”十二个鎏金大字,背面镌刻着三千余字的碑文,记录了北固山从鸦片战争到新中国成立的百年革命史——1842年镇江保卫战,副都统海龄率满汉官兵死守镇江,毙伤侵略军百余人,最终城破殉国,留下了“镇江孤城,血战捐躯,为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我国沦陷的最后一个城市”的悲壮记录;抗战时期,新四军挺进苏南,以茅山、北固山为依托开展敌后游击战争,无数镇江儿女放下锄头拿起枪,把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解放战争时期,镇江地下党组织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情报,配合大军渡江,不少人倒在了黎明到来前。站在纪念碑下抬头望,碑顶直指蓝天,江风从山谷间吹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着那些不曾远去的故事。
顺着纪念碑往下走,半山腰的镇江烈士纪念馆藏着更多鲜活的细节。这座建成于2002年的展馆,面积三千多平方米,馆藏文物两千余件,没有冰冷的说教,每一件展品都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展柜里放着一张泛黄的小学毕业证书,它的主人是丹北地区的交通员金柯,18岁加入中国共产党,负责传递秘密文件,1947年被捕牺牲,毕业证书是他留给母亲唯一的念想;墙上挂着一副残缺的针线篮,是烈士巫恒通送给妻子的礼物,巫恒通是新四军丹阳独立支队支队长,受伤被俘后绝食而死,临终前说“中国人绝不当汉奸,绝不给日本人低头”,年仅38岁,妻子抱着针线篮等了他半辈子,去世前嘱咐后代一定要把针线篮送到陵园;最打动人的是展柜里的半盒过期“消炎粉”,那是抗战时期新四军战地医生留下的遗物,当年新四军缺医少药,医生们靠着在北固山采草药治病,这半盒消炎粉是当时仅存的西药,一直保留到今天,包装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时刻提醒着后人,今天的安稳生活来得多么不易。
走出纪念馆,沿着石板路走到山后的碑林区,几百块整齐的墓碑沿着山坡铺开,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烈士的名字、生卒年月和简要事迹,不少墓碑前都放着游客带来的鲜花,有白菊,也有路边采的小野花,还有孩子放的卡通贴纸。陵园的管理员老周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每天早上他都会绕着墓区走一圈,把歪了的花摆整齐,把落在墓碑上的树叶扫干净,遇到年轻游客问路,总会停下来给他们讲几句烈士的故事。“很多人说这里是红色景点,其实这里是镇江人的根,”老周擦了擦墓碑上的浮尘说,“每年清明,大中小学生都会来这里扫墓,现在还有好多年轻人特意来打卡,拍照片发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故事,这就够了,英烈们没有白死。”
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陵园都被染成了暖金色,长江从山脚下流过,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飘着归航的渔船,远处的镇江城炊烟升起,一片安宁祥和。门口的广场上,刚放学的孩子追着风筝跑,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风把桂香吹得很远,裹着江风,穿过松柏,漫过每一块墓碑。谁能说英烈们已经远去?他们就藏在北固山的每一寸泥土里,藏在吹过江面的每一阵风里,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这烟火寻常的好日子里。这座坐落在长江边的烈士陵园,从来不是一个隔绝世事的纪念馆,它是活的——它看着镇江从战火纷飞的小城变成繁华的港口,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这里接过信仰的火把,走向更远的地方,而那些长眠于此的忠骨,早就化成了北固山的山骨,撑着这片土地,永远向阳而生。(资料来源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