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籽裂
2016年3月17日,苏州。
老宅天井里的青苔今年爬得特别高,漫过了那辆车的脚蹬子,漫过了链条护板,一直爬到后衣架的螺丝帽上。螺丝帽是六角形的,凹槽里塞满了青苔的绒毛,绿得发黑。
车座的白不是磨出来的,是里头的海绵从裂口往外挤,挤了十几年,挤成了一圈硬痂。硬痂的边缘翻卷着,像——不,不是像什么,就是翻卷着,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海绵颗粒,颗粒被雨水泡过,发胀,一捏就碎。
车把上的橡胶套左手边那只裂了道口子,裂口朝里卷,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铁锈是褐色的,一碰就掉渣,沾在手指上,洗不掉。右手边那只橡胶套完好,但发黏,夏天会粘手,冬天会发硬。
链条锈死了,和齿轮焊在一起,焊得很死,用扳手都撬不动。前轮瘪着,轮胎侧壁有一道老口子,里头的帘线断了,断头参差不齐,钝,硬,像——不,就是断头,一根一根支棱着,戳在橡胶里。
后轮的气倒是足的,足得奇怪,像是谁最近刚打过气。但车骑不动了,链条卡死了,后轮再足也只能原地转。
没有人骑它。也没有人扔它。
它停在那里,比停更安静。安静得让经过的人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怕惊动什么。
三天前,这个天井里来过很多人。花圈、挽联、哭声。花圈是纸扎的,白菊和黄菊,菊花的纸瓣被风吹得响,哗啦哗啦。挽联挂在门框上,红纸黑字,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色洇开,把"沉痛悼念"的"悼"字洇成了一个墨团。
现在花圈撤了,挽联收了,哭声散了。只剩下这辆车,和满地鞭炮碎屑。碎屑是红色的,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撮灰。灰里混着没炸开的哑炮,引线还完整,受潮了,弯弯曲曲地翘着。
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车座。袖口是灯芯绒的,擦过硬痂时发出沙沙的响,像——不,就是沙沙的响,硬痂表面有一层浮灰,被灯芯绒的纹路刮掉了。她擦了三下,第一下从左到右,第二下从右到左,第三下是转着圈擦的。站起来的时候,她扶着腰,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停了一下,等那声咔过去,然后走了。
车座上的灰尘被擦掉了三块,露出底下更深色的白。三块擦痕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一块大,两块小,像——不,就是三块擦痕,被风吹,被日晒,慢慢又会落上灰。
一只麻雀落在车把上,啄了啄橡胶套的裂口,没啄出什么,飞了。车把晃了一下,又停住。
天快黑的时候,下了一阵雨。雨不大,细,密,像——不,就是细密的雨,落在车座上,渗进海绵的裂口,裂口变湿了,颜色深了一块。雨水顺着车架的划痕往下流,流到那道树枝刮出的深槽里,积了一小汪,映出灰白的天。
雨停了,太阳出来,车座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不规则,边缘模糊。水渍里的盐分留在海绵上,结成一圈白色的霜,摸上去糙,涩。
但车还在。链条锈死了,车还在。轮胎瘪了,车还在。没有人骑,没有人扔,车还在。
它停在那里,等。
第一章 海风
1926年冬天,蓬莱县潮水镇。
海风从渤海湾刮过来,带着盐碱的涩口。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涌过来的,一波一波,卷着海水的咸,卷着沙滩的细沙,卷着晒海带时蒸腾的腥气。戴心思生在腊月十四,母亲说他落地时哭声不大,细,弱,断断续续,像——不,就是细弱,像被海风掐住了喉咙。
接生婆说这孩子肺弱,养不活。母亲把他就着灶台的余温焐了三天,三天后他睁了眼。灶台是土坯的,灶膛里烧的是麦秸和海藻。海藻是海边捡的,晒干了当柴烧,火不旺,烟大,有一股咸腥的焦糊味。那烟不是直的,是弯的,绕着房梁转,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在屋外结成一层白霜。
戴心思的童年就在这股烟味里泡着。泡得头发里都是烟味,衣服里都是烟味,指甲缝里都是黑灰。
潮水镇的地少,人多,穷。地是种不出多少粮食的,沙地,碱大,种麦子,麦秆矮,穗子小。镇上的人靠海吃海,打渔,晒盐,补网。戴心思的父亲是补网的,坐在屋檐下,膝盖上摊着一张破网,网眼是方的,手指粗的尼龙线穿了又穿,穿针的竹片磨得发亮。
他七岁开始帮家里干活。早上拾 seaweed,不是"海藻",当地人叫"海菜",捡回来喂猪。猪圈在屋后,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花的。猪食是海菜拌糠,煮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气味腥,咸,冲。他站在灶台前搅猪食,木勺是柳木的,长柄,搅动起来费劲,锅底糊了,要用力刮。
九岁那年,他得了疥疮。疥疮是穷病,镇上很多孩子都有。痒,夜里睡不着,抓,抓破了,流黄水,结疤,再抓。母亲用海水给他洗,海水杀得疼,他咬牙,不出声。洗完了,母亲用锅底灰抹在疮口上,灰是热的,烫,他缩腿,母亲按住他的膝盖,说,别动,动了不好。
疥疮好了以后,他的脚踝上留下一圈疤,褐色的,皱,像——不,就是疤,一圈,围着脚踝,袜子磨上去,痒。
十四岁那年,他已经当了两年儿童团长。个子不到一米五,肩膀还没长开,怀里揣着本识字课本。课本是油印的,油墨味重,翻页时手指会沾黑。那黑洗不掉,要用碱水搓,搓得手指头发红。他白天给队伍站岗,晚上摸黑去上识字夜课。夜课在祠堂里点松明子,松脂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一颗颗琥珀色的疙瘩,踩上去粘脚。
他站岗的地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是百年老树,树干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了,裂缝里塞着去年的枯叶,叶子里有虫子,冬天虫子死了,叶子还卡在里面。他站在树下,背靠树干,树干凉,透过棉袄渗进来,贴着脊梁。
冬天风硬,他把冻裂的脚后跟在棉鞋里蹭来蹭去,蹭出一层死皮。死皮掉下来,混着雪沫子,落在树根周围。树根周围有一圈土是松的,被他的脚蹭出来的。春天树根发芽的时候,那些皮屑早被雨水泡烂了,没人知道树下埋过一个孩子的脚皮。
他站岗时手里攥着一根红缨枪。枪头是铁的,锈了,钝,戳不死人,但能吓人。红缨是染的,红不纯正,发暗,像——不,就是暗红,被雨水淋过,褪色,一缕一缕地粘在枪杆上。
有一次,他看见远处有手电筒的光。光晃了三下,停了,又晃三下。这是暗号,他认识。他握紧红缨枪,枪杆是白蜡杆,滑,手心出汗,枪杆在手里转了一下。他喊,谁?声音是哑的,在变声期,公鸭嗓。那边没回应,光灭了。他站在树下,不敢动,也不敢喊,就这么站着,站了两个小时,腿麻了,脚后跟的裂口被棉鞋磨出了血。
后来知道是过路的渔民,虚惊一场。但他没跟人说自己站了两个小时,腿麻了。他说,我看见光了,喊了,人跑了。
1942年,十六岁,他入党。介绍人是个老八路,姓刘,缺了左手的三根手指,是在地雷战里炸的。刘同志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刘同志说,怕还干?他说,怕也得干。刘同志笑了,说,这话实在,比说不怕强。
他在青救会当干事,后来当区委宣传委员,再后来当县委秘书。每次调动,他的铺盖卷都是同一个:一床棉被,一套换洗衣裳,一本《论持久战》。棉被是六斤的,棉花是自家种的,被面是土布的,灰蓝色,洗得发白。衣裳是粗布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补丁,补丁是母亲的手艺,针脚粗,线头没剪干净,露在外面。
那本《论持久战》的书角卷了,封面磨出了毛边。他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戴心思",三个字挤在一起,笔画细,没力气。他写字一直不好看,后来当了市委书记,批文件时签名还是歪歪扭扭的。秘书说,戴书记,您这字得练练。他说,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夸的,能认就行。
1948年秋天,北海地委组织南下干部大队。戴心思报了名。母亲没拦,往他包袱里塞了六个煮鸡蛋,用粗布包着。布是母亲做被面剩下的,土布,灰蓝色,和棉被一个色。鸡蛋是家里母鸡下的,母鸡养了三年,下蛋不规律,这六个攒了半个月。
出发前一晚,他在村口站最后一班岗。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月光里支棱着,光秃秃的,戳向天。月光是白的,冷,照在树干上,树皮上的裂缝像——不,就是裂缝,深,黑,像一张张闭着的嘴。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了那六个鸡蛋。鸡蛋还温着,是母亲的体温,隔着粗布传过来。他想把鸡蛋拿出来吃一个,手在兜里攥了很久,又松开了。松开的瞬间,他感觉到鸡蛋壳上有一小块粗糙,是蛋壳的钙斑,母亲没洗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村子里有鸡鸣。蓬莱的鸡叫得短促,一声接一声,短,闷,卡在喉咙里,像——不,就是短促,像被什么掐着脖子。他知道这辈子不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了。不是知道,是感觉,胃里头往下坠,坠得慌。
他没有回家告别。怕看了母亲的脸,就走不成了。
渡船在长江北岸等了三天。三天里下了两场雨,干部们挤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吃的是江北运来的煎饼。煎饼是玉米面的,厚,硬,咬不动。里头搁了猪油,香,但腻,腻得糊嗓子。戴心思吃了半张就吃不下了,胃里头翻,翻上来的酸水带着猪油的腥。他把剩下的半张塞回包袱,和母亲的六个鸡蛋放在一起。鸡蛋被煎饼一压,壳裂了一道缝,他没发现。
第三天夜里,队伍上船。戴心思分在第二拨,坐的是木帆船,船舱里塞了四十个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草味和煎饼的油气。汗味是酸的,烟草味是辣的,油气是腻的,三种味混在一起,闷,热,让人想吐。船舱里没有灯,黑,只有舱口透进一点月光,月光是灰的,照在人的脸上,脸是青的。
船到江心,浪大了,船身开始晃。晃得不是左右晃,是前后晃,船头翘起来,又砸下去,砸在水面上,发出砰的闷响。戴心思趴在船舷上,吐了。
不是晕船,是早上那半张煎饼。猪油搁多了,船一晃,胃里那块油腻的东西往上顶。他吐出来的东西落在江水里,立刻被冲散了,连颜色都没留下。但气味留下了,酸,腐,混在江面的水腥味里。他吐了三口,第三口是苦的,胆汁。
旁边一个老战士递给他水壶。水壶是铝的,磕瘪了一块,壶嘴有牙印。他漱了口,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拍了拍脸。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铝壶里的铁锈味。他忽然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在灶台前烙饼,面板上撒了一层麦麸,麦麸粘在饼底,咬一口糙口。那六个鸡蛋他一个都没吃,不是舍不得,是吃了就要拉,船上没地方。
江南到了。先闻到的是水腥味,比蓬莱的海风腥,更软,更黏。那腥不是海水的咸腥,是河泥的腥,是腐烂的水草的腥,是鱼虾死在水里沤出来的腥。他踩上岸,布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响。泥是黑色的,黏,糊在鞋帮上,甩不掉,越甩越黏。
带队的干部喊集合,他跟着队伍走,步子迈得很大,泥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他不敢低头看鞋,怕看了就想家。但他还是低头了,看了一眼,鞋帮上糊着黑泥,泥里有一根水草,水草是绿的,软,像——不,就是一根水草,粘在鞋上,跟着他从江北走到江南。
第二章 江水
1949年到1950年,江苏金山县。
戴心思被分到县委宣传部当副部长。一个胶东来的小伙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江南乡下,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连饭食口味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金山县的水网密,河汊纵横,不是河,是汊,一条大河分出几十条小河,小河再分出几十条小汊,小汊再分出几十条水沟。水沟里有螺蛳,有泥鳅,有腐烂的荷叶。荷叶是去年的,黑,烂,沉在水底,一脚踩上去,咕叽一声,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破了,放出沼气,臭。
戴心思第一次下乡,坐的是小船,船娘摇橹,橹声咿呀。橹是枣木的,长柄,柄上磨出了包浆,发亮。船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男人死在日本人手里,留下两个孩子。她摇橹的时候,身子一前一后地晃,橹在水里划出一个弧,提出水面时,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船板上,湿,滑。 他坐在船头,看两岸的芦苇向后退。芦苇是枯的,黄,杆子上有白霜。芦苇丛里突然飞起一只白鹭,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大,扑棱棱的。他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船板湿滑,差点栽进河里。他的右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抓到了船篷的绳子,绳子是麻的,糙,勒进掌心。
船娘笑了,说了一句土话,他没听懂。但他也笑了,笑自己胆小。笑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烫,从耳根一直烫到额头。
他住在一户农民家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陈老汉的腿是1940年给日本人修炮楼时砸的,石头滚下来,压断了小腿骨,没接好,短了一截,走起路来左脚画圈,右脚蹬地,身体一耸一耸的。
陈家有三间草屋,一间住人,一间堆农具,一间养了两头猪。猪圈的气味很重,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气味不是单一的臭,是混合的,猪粪的臭,猪食的馊,还有猪身上那股热烘烘的腥。戴心思头两天睡不着,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猪打呼噜,听着猪用鼻子拱食槽,听着猪尾巴拍打苍蝇的声音,啪,啪,啪。他闻着那股臭味,胃里头一阵阵抽,不是饿,是排斥,北方的胃在排斥江南的气味。
第三天,他跟着陈老汉下田。田是水田,泥没脚踝。他脱了布鞋,把裤腿卷到膝盖,踩进泥里。泥是温的,软,脚趾陷进去,被泥包着,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那踏实不是舒服,是陌生,陌生得让人警惕。陈老汉教他插秧,秧苗捏在手里,根须沾着泥水,凉,滑,像——不,就是凉滑,像泥鳅,但不是泥鳅,是植物的根,细的,白的,易断。
他插第一株的时候,秧苗歪了,斜斜地插在水里,根没展开,团成一团。陈老汉用泥手帮他扶正,泥手印在秧苗茎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那泥不是黑泥,是褐泥,含铁,粘在手上干了以后,发硬,裂,像——不,就是裂,一块一块地掉。
那天晚上,陈老汉的老婆煮了米饭。米是陈米,发黄,有一股霉味,但煮熟了是软的,糯,和北方的硬米饭不一样。炒了一碗咸菜,咸菜是雪里蕻腌的,咸,脆。还有一碗河虾。河虾是小河沟里摸的,个头不大,壳软,炒得发红,油是菜籽油,黄,香。
戴心思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虾壳是软的,可以直接嚼碎,嚼碎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然后是腥,河水的腥。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只。陈老汉问他,北方有这吗?他说,北方吃海虾,比这个大,肉紧。陈老汉说,那不一样。他没问哪里不一样,只是又夹了一只。但他心里知道哪里不一样:海虾是咸的,河虾是淡的;海虾是死的,河虾是活的;海虾是冷的,河虾是热的。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戴心思的胶东话和金山土话之间隔了一条长江。他开会讲话,底下的人半懂不懂。他下去调研,老乡说的话他听不全。有一次,一个老大娘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他一句没听懂,只是点头,笑。老大娘也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门牙是磕掉的,还是蛀掉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大娘的手是糙的,掌心有茧,茧是割稻子割出来的,厚,硬,磨得他手背痛。
他回来找字典,没有金山方言的字典。他就找当地的年轻干部,一句一句学。把常用的词记在本子上:吃饭叫"喫饭",睡觉叫"困觉",走路叫"跑路",小孩叫"小囡",下雨叫"落雨",太阳叫"日头"。本子写满了,纸角卷了,封面上有油渍,是有一次在老乡家吃饭时滴的菜汤。
他学得很笨。"喫饭"的"喫"字,他总念成"吃",年轻干部纠正他,说,不是"吃",是"喫",舌头要卷。他卷了舌头,发出的音还是不对,像——不,就是不对,介于"吃"和"七"之间,听起来像外国话。年轻干部笑了,他也笑,笑得咳嗽,咳出了一口痰,痰是白的,粘,他吐在田埂上,用脚碾了,碾进泥里。
1950年冬天,金山县下了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水田里,化了,田埂上留下一道道泥水印子。那水印不是直的,是弯的,顺着田埂的曲线蜿蜒,像——不,就是弯的,像蚯蚓爬过,但不是蚯蚓,是雪水,混着泥,流。
戴心思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去给一个发烧的孩子请郎中。孩子是东村陈老汉的孙子,三岁,烧到四十度,脸通红,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哭,眼泪冻在脸上,结成冰碴。戴心思到的时候,孩子的眼皮在跳,不是醒,是抽搐。
郎中住在邻村,他走到的时候,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像十根红萝卜。红萝卜不是比喻,就是像红萝卜,肿,红,一碰就疼。郎中来了,看了看孩子,说是肺炎,得打针。针是盘尼西林,贵,老乡买不起。一支针要五万块钱(旧币),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
戴心思掏出自己的津贴,五万块钱,塞给郎中的手里。郎中是中医,不懂西医,但会打针。他不要,说,戴干部你自己也不宽裕,一个月才多少津贴?戴心思说,先给孩子打。他的声音是哑的,走三里地,风吹的,嗓子干,疼。
孩子第二天烧退了。孩子的母亲煮了六个鸡蛋,用红纸包着,送到戴心思的住处。鸡蛋是热的,刚从锅里捞出来,蛋壳上还有水珠。他收下了,但把鸡蛋留在了陈老汉家的灶台上。陈老汉的孙子正长身体,需要营养。他自己没吃,不是不想吃,是胃不允许,胃还在排斥江南的食物。
那个冬天,他的胃落下了病根。起因是有一次下乡,错过了饭点,他饿急了,在老乡家喝了一碗冷粥。粥是隔夜的,结了一层皮,皮是米的精华,稠,滑。他三口喝完,没嚼,直接咽。当晚胃痉挛,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汗水把棉被浸湿了,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他的胃都会抽,抽起来时右手发抖,必须把手塞进裤兜才能止住。这个毛病跟了他一辈子,从1950年到2016年,六十六年。六十六年里,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过无数次,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档案间奏D】
金山县卫生所门诊记录
1950年12月18日
患者:戴心思,男,24岁,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主诉:胃脘剧痛,持续三小时,伴冷汗、呕吐。
诊断:急性胃痉挛,疑似慢性胃炎急性发作。
处理:阿托品片口服,热水袋敷胃部,卧床休息。
医嘱:忌生冷、忌油腻、忌暴饮暴食。建议休养三日。
【备注】患者拒绝休养,次日继续下乡工作。据同宿同志反映,患者夜间曾三次痛醒,每次以右手紧按胃部,未出声。晨起时,枕巾汗湿。
第三章 岛屿
1958年,江阴县。
戴心思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江阴还是个纯农业县。全县没几家像样的工厂,工业产值排在苏州地区末尾。县城里最高的楼是县委大院的两层办公楼,砖混结构,墙皮是水泥抹的,夏天返潮,墙上长出一层白毛,像——不,就是白毛,碱花,一摸掉渣。
他上任第三天,没进县委大院,直接下了乡。秘书小周要跟着,他说,你不用去,我去去就回。小周说,戴书记,这是规矩,领导下乡要有人跟着。他说,规矩是给人定的,我也是人,一个人能走。
他拎着那件旧雨衣,挎着布包,坐江轮渡船过了长江。江轮是烧煤的,烟囱里冒黑烟,煤渣子落在甲板上,被风吹进江里。煤渣是热的,落在手背上,烫,他抖了一下,煤渣掉进江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站在船头,风吹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有泪,不是哭,是风刮的。那风是江风,比海风润,比河风硬,混着柴油味和鱼腥气。柴油味是船的,鱼腥气是江水的,两种味混在一起,冲,他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他咽了。
到了北岸,又换小火轮。小火轮是木壳的,马达声很响,震得脚底板发麻。那麻不是痒,是震,从脚底传到小腿,传到膝盖,传到腰。船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江心岛。岛四面环水,缺淡水,交通极不方便。岛上的老百姓要出岛看个病、孩子上个学,碰上大风大雨,连船都开不了。
戴心思在岛上走了整整一天。早上从东村走到西村,中午在生产队食堂吃了一碗糙米饭。米是新米,糙,没抛过光,发黄,有一股糠味。饭是甑子蒸的,锅底有一层锅巴,锅巴是焦的,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菜是一碗咸菜汤,汤里漂着几片菜叶,油花没有,盐味淡。
他吃完,把碗放回窗口,碗底磕在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口里的炊事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碗,倒进木桶里。木桶里的剩饭剩菜混在一起,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是彩色的,被阳光一照,发花。
下午从南村走到北村。他的布鞋湿透了,泥糊在鞋面上,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壳。那壳不是泥,是泥和鞋面之间的空隙,空气进去,泥收缩,裂。他不管,继续走。走久了,鞋底的泥加厚了,厚得像——不,就是厚了,高一截,走路不稳,左脚高,右脚低,身体一歪一歪的。
在东村,他进了一户人家。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李,带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男孩发着烧,脸通红,额头烫手。那烫不是一般的烫,是灼,戴心思的手背贴上去,感觉到一股热气往皮肤里钻,钻得疼。
寡妇说,想送孩子出岛看病,但风大,船停航,已经拖了两天。孩子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发黄,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戴心思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身出了门,去找大队书记。
大队书记姓王,正在地里干活。戴心思走到田头,王书记直起腰,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泥,迎上来。王书记的裤腿是卷的,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不,就是裂了,一块一块地掉。
戴心思说,东村李家的娃,烧得厉害,得马上送出去。王书记说,风太大,船不敢开。戴心思说,找条小船,我陪着去。王书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找船夫。那一眼里有东西,戴心思后来想起来,是为难,是怕,怕万一出了事,谁担责。
小船是舢板,只能坐四个人。戴心思抱着孩子,孩子的母亲跟着,船夫摇橹。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驼了,摇橹的时候身子一前一后,橹在水里划出一个弧,提出水面时,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船板上,湿,滑。
江面浪高,船身颠簸。那颠不是左右晃,是上下跳,船头翘起来,又砸下去,砸在水面上,发出砰的闷响。孩子哭了几声,没力气了,软在戴心思怀里。孩子的身体是烫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热得戴心思的胸口发闷。
他把棉袄脱下来,裹住孩子。棉袄是棉花的,六斤重,暖和。他自己的衬衫湿透了,是孩子的汗,也是浪打上来的水,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钻心。那凉不是一般的凉,是刺,从皮肤刺进肌肉,刺进骨头。
船到对岸,他抱着孩子跑了二里地。跑的时候,他的布鞋掉了一只,他没捡,光着一只脚跑。脚底踩在碎石路上,疼,但他没停。卫生院是间土坯房,门口有一条黄狗,黄狗冲他叫,他踢了一脚,狗跑了。
医生打了针,说是青霉素,四十万单位。针头是玻璃的,粗,扎进孩子的屁股,孩子哭了一声,没力气了,只是抽了一下。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孩子就危险了。戴心思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背上的湿衬衫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汗渍。汗渍是盐的,结晶,摸上去糙,涩。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胃又在抽,抽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走廊的墙上。墙是石灰刷的,凉,湿,有一股霉味。他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十下,胃的抽痛过去了。他直起腰,发现墙上有他的汗印,一个椭圆形的湿痕。
那天晚上,他住在岛上的大队部。大队部是间土坯房,墙上糊的旧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报纸是1952年的《人民日报》,头条是"三反"运动,字是黑的,纸是黄的,对比强烈。他睡在用门板搭的床上,门板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透进风。
盖的是一床薄棉被。被子里头的棉花是旧的,结块,硬, uneven。他缩成一团,还是冷。他想起蓬莱老家的土炕,炕是热的,烧麦秸,一整夜都暖。这里的床是冷的,木头吸走了身上的热气,被子吸走了身上的热气,连他自己呼出的气都被吸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岛上的小学。小学在祠堂里,柱子蛀了,蛀洞里有白蚁,白蚁的翅膀掉在地上,白,细,像——不,就是白蚁翅膀,一堆,被风吹得转。屋顶漏雨,漏的地方用瓦盆接着,雨大的时候,盆满了,水溢出来,滴在地上,地上有一个个水坑,水坑里有泥,泥是褐色的。
他站在教室里,抬头看。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裂了,裂纹是放射状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讲台上放着一块黑板,黑板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板,板缝里嵌着粉笔灰。粉笔灰是白的,厚,用指甲抠,能抠出一道槽。
一个女教师正在上课,教的是"人、手、口"。孩子们的声音很齐,朗读课文时叽叽喳喳,细碎,热闹。那声音不是读书声,是鸟鸣,一群麻雀在树上吵。戴心思站在后门,听了一节课。下课铃是铜锣,敲一下,声音闷,短,像——不,就是闷短,铜锣被敲了一下,余音被空气吃掉了。
孩子们涌出教室,从他身边跑过。有一个小女孩撞了他的腿,抬头看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门牙是刚掉的,牙龈上还有血,红,嫩。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头。女孩的头发上有虱子卵,白色的,粘在发根,一粒一粒,像——不,就是虱子卵,圆的,白的,用指甲掐,咯吱一声,爆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顿的那一下,他想起蓬莱老家,小时候他也长过虱子,母亲用篦子给他篦,篦齿是密的,从发根梳到发梢,虱子被梳下来,落在白纸上,母亲用指甲一个个掐死,咯吱,咯吱。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
他没有缩回手,继续摸,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女孩的头发是细的,软的,摸上去像——不,就是细软,和猪鬃不一样,和麦秸也不一样,是人的头发,孩子的头发。
当天下午,他在岛上召开了大队干部会。会是在晒谷场上开的,没有桌子,大家蹲着,或者坐在扁担上。扁担是桑木的,长,滑,坐上去要平衡,不然会翻。戴心思也蹲着,蹲久了,右腿发麻,麻从脚底传到小腿,传到膝盖,像——不,就是麻,针扎一样,他换了个姿势,左腿蹲,右腿伸。
他说,岛上要建卫生院,建中学教学楼。钱,县财政出大头,公社和大队出小头,劳力自己筹。有人嘀咕,县财政那么紧,哪来这笔钱。那嘀咕声不大,但戴心思听见了,是从人群的后排传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说,县政府的钱紧一紧,苦不着谁。老百姓看病、上学的事,拖不得。他说完,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草垛。草垛上有几根稻草粘在他袖子上,他拍了拍,没拍掉。后来是陈寡妇的小女儿帮他拿掉的,小女孩的手指是细的,捏住稻草,一扯,扯掉了。
三个月后,两栋砖木结构的楼动工了。戴心思又来了三次,每次都在岛上住一夜。第一次来的时候,地基刚挖好,坑里全是泥,泥是黑的,混着螺蛳壳,螺蛳壳是白的,尖的,踩上去咔嚓响。第二次来的时候,墙砌到一人高,砖是青砖,砌墙的师傅是外村请来的,手艺好,砖缝是直的,灰浆饱满。
第三次来的时候,楼已经盖到第二层,他爬上去,站在脚手架上。脚手架是毛竹搭的,晃,他扶着竹竿,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顶上,风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看江面,江水是黄的,混着泥沙,东流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泥腥,江底的泥被翻上来,沤出来的腥。
他忽然想起1949年过江的时候,江水也是黄的。那时候他在船舷上吐,吐出来的煎饼被冲散。现在他站在岛上,脚底下是水泥和砖头,不再晃了。但他的胃还在抽,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岛上的人后来叫他"干事人"。这不是玩笑话,是老百姓给干部最高的夸奖。当年跟着他的年轻干事,后来活到九十岁,提起这事还说,戴书记那时候,鞋上全是泥,裤腿卷着,跟农民一个样。那年轻干事叫张德厚,后来当了公社主任,再后来又当了副县长,退休前最后一次见戴心思,是在1994年的人代会上,戴心思已经离休了,张德厚握着他的手说,戴书记,江心岛那两栋楼,还在。
那两栋楼,一栋是卫生院,一栋是中学教学楼。卫生院在1980年代扩建过,加了一层,变成了三层楼,外墙贴了白瓷砖,瓷砖是白的,亮,刺眼睛。教学楼在1990年代翻修过,屋顶换成了红瓦,窗户换成了铝合金,铝合金是银白色的,推拉的时候有响,咔啦咔啦。
2010年,教学楼因为年久失修,拆了重建。拆的时候,挖掘机一爪子下去,墙倒了,灰扬起来,像——不,就是灰,黄的,厚,呛人。只有那根地基里的水泥桩,还是1958年的。桩子是圆的,直径三十厘米,水泥是人工搅拌的,不均匀,里面有石子,石子是碎的,棱角分明。
桩子上没有刻字,但岛上的老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一个县委书记的脚印。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比喻,但老人不说比喻,老人说,戴书记那时候,站在这里,说的那些话,现在还在风里。
第四章 丝绸
1977年到1983年,苏州。
戴心思调回苏州地委的时候,已经五十一岁。头发花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一根白一根,像——不,就是花白,头发茬子硬,刺手。胃痉挛的毛病还在,每年冬天发作,右手发抖。他住在地委大院的单身宿舍里,房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脸盆架。
脸盆是搪瓷的,盆底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是朝鲜战场下来的老物件。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黑色的铁,铁锈是红的,一圈一圈,像——不,就是锈,红的,一碰就掉渣。他每天早上用这个脸盆洗脸,水倒进去,盆底的那几个字被水一泡,模糊,像——不,就是模糊,字是红的,水是清的,混在一起,看不清。
他回苏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办公室,是下乡。地委的司机老周开着吉普车,要送他去吴江。他说,不用,我自己坐车。老周说,戴书记,这是规矩。他说,规矩是给人定的,我也是人。老周说,您这身体,挤长途汽车受得了?他说,老百姓挤得,我挤不得?
他坐了长途汽车,车票八毛钱。车上挤,他站在过道里,手抓着吊环。吊环是橡胶的,磨得发亮,发亮的地方是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油,滑。他抓着吊环,车一开,惯性把他的身体往后拽,他的手一紧,吊环勒进掌心。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盛泽镇。盛泽是丝绸之乡,镇上到处都是织机声。那声音不是单一的,是混响,几千台织机同时开,梭子来回飞,声音密集,像——不,就是密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但不是雨,是金属撞击,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停不下来。
戴心思走进一家社办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鸣。那轰鸣不是响,是震,从脚底震到头顶,震得牙齿发麻,震得耳朵嗡嗡。织机的梭子来回飞,声音密集,线绷得紧,断了就接,接了就飞。断线是常事,接线工的手指是快的,一捏,一穿,一拉,线接上了,梭子继续飞。
车间主任姓沈,四十出头,手上全是茧子。茧子不是一般的茧,是织机磨出来的,厚,硬,黄,像——不,就是茧,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用刀片刮,刮不掉。沈主任说,戴书记,我们想把绸缎卖到国外去,但不懂外贸,也不懂外语。
戴心思说,不懂就学。沈主任说,跟谁学?他说,跟上海学。
他回到苏州,给上海外贸公司写了封信。信写了三页纸,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涂改的地方他用刀片刮,刮出一个洞,洞是白的,纸变薄了,透光。他在洞旁边重写,字挤在一起,小,密。信寄出后,他等了半个月,没回音。
他又写了一封,这次直接坐火车去了上海。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人坐在行李架上,有人蹲在座位底下。他买的是站票,站在厕所门口,厕所的门是坏的,关不上,臭味飘出来,混着车厢里的烟草味和汗味。
上海外贸公司在黄浦江边,办公楼是洋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他爬了四楼,找到了负责丝绸出口的科长。科长姓吴,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片上方翻出来,那眼神不是轻视,是审视,审视你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吴科长说,苏州的丝绸质量不稳定,外商挑剔。戴心思说,质量怎么不稳定?吴科长说,色差大,一匹布里头,头尾颜色对不上。外商要的是一批货一个色,你们做不到。
戴心思回到盛泽,把沈主任叫来,说,色差的事,怎么解决?沈主任说,染料的配方是老师傅凭经验调的,每批不一样。老师傅姓钱,七十多岁了,眼睛花了,调色靠感觉,感觉靠天气,天气好心情好,颜色就正,天气差心情差,颜色就偏。
戴心思说,那就把配方记下来,量化。沈主任说,老师傅不识字,配方在心里。戴心思说,找人帮他写出来。
他找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孙,二十三岁,高中毕业,懂化学。小孙跟着老师傅学了三个月,每天站在染缸旁边,看老师傅调色。老师傅调色的时候,手在染缸里搅,搅到颜色对了,就停。小孙问,怎么算对了?老师傅说,看,看对了就对。小孙说,看什么?老师傅说,看颜色,颜色正了,心里知道。
小孙没办法,买了比色卡,一张一张对。老师傅调出来的颜色,他按比色卡编号,记下来。染料的配比、温度、时间,全部记在本子上。本子写完了,纸是厚的,封面是硬壳的,标题写"盛泽丝绸染色配方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老师傅的手艺变成了数字。第一批按配方染的绸缎送到上海,色差小了,外商收了货。那是1979年,吴江盛泽的丝绸第一次出口。
装船那天,戴心思没去码头。他在地委办公室的窗前站了一上午,看窗外的香樟树。树是老的,叶子密,风吹过来,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那白不是雪白,是灰白,像——不,就是灰白,叶子背面的绒毛,被阳光一照,发亮。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没抖。但胃抽了一下,轻微的,像——不,就是抽了一下,一阵痉挛过去,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酸的,从胃里反上来的。
【档案间奏E】
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
1979年8月15日
申报单位:江苏省吴江盛泽丝绸厂
货物名称:桑蚕丝织缎
规格:幅宽114cm,重量16.5mm
数量:500匹
目的国:日本大阪
【查验记录】
外观检验:色泽均匀,无明显色差。手感柔软,光泽度良好。
包装检验:外裹防潮纸,内衬牛皮纸,捆扎牢固。
重量复核:净重12,350公斤,毛重12,680公斤,相符。
【海关批注】
该批货物为江苏省社办企业首次直接出口,此前经由上海丝绸进出口公司代理。据厂方代表称,染色配方由该厂技术员历时三个月记录整理,实现了"老师傅手艺数字化"。此表述不规范,已要求更正为"传统工艺科学化记录"。
【附:厂方技术员说明】
"钱师傅调色,靠眼睛看,靠手摸。我做不到他那样,我只能用比色卡对,用天平称,用温度计测。他调出来的颜色,我编号为SZ-001到SZ-127。现在SZ-001到SZ-050已经能稳定复制了,后面的还在试。钱师傅说我这是死办法,我说死办法比没办法强。"
【海关经办人签字】王建国
【复核人签字】李淑芬
【备注】据苏州地委办公室电话记录,地委书记戴心思曾于1979年8月14日致电上海外贸公司,询问该批货物通关进度。电话中戴书记未提及个人职务,自称"老戴",要求对方"尽快办,农民等着钱买化肥"。
第五章 螺丝
1983年春天,苏州市委大院那棵玉兰花开的时候,戴心思正在看市管县的合并方案。秘书敲门进来,说江阴那边来人了。他抬起头,窗外的玉兰花落在窗台上,白得——
他没有看完那朵玉兰。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新班子刚搭起来,千头万绪。机构怎么合并,老干部怎么安排,经济怎么搞,怎么对接上海的资源,全是难题。市委大院里人心浮动,原苏州市的干部和原苏州地区的干部互相打量,眼神里有试探,有防备。原苏州市的干部觉得地区来的土,原地区的干部觉得市里的滑。走廊里遇见,点头,笑,笑完转身,脸上的肉就松下来,垮成另一副模样。
戴心思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张扬,不喊口号。他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天天往街巷、往乡镇跑。车是1977年调回苏州时买的,凤凰牌,黑色,车架上有一道划痕,是有一次下乡时被路边的树枝刮的。划痕很深,漆掉了,露出银白色的金属。那金属不是不锈钢,是普通钢,锈了,银白色上生出褐色的点,点越来越大,连成了片。
五十七岁的人了,上下班不坐专车。地委大院里有几辆上海牌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轮胎是白的,白圈,每周擦一次,擦得能照见人影。司机班的老周几次要出车送他,他摆摆手,说,老百姓家的孩子都能走路骑车,自己的腿怎么就金贵了。老周说,戴书记,您这膝盖,医生说要少爬坡。他说,苏州没坡,都是平路。老周说,平路也得蹬啊。他说,蹬惯了,不蹬,腿生锈。
老苏州的窄巷子,汽车开不进去,他推着车就能钻进去。巷子里的石板路高低不平,石板是花岗岩的,长条形,一头高一头低,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车轮碾过去,颠簸,车铃叮铃响。车铃是铜的,按钮是塑料的,按钮裂了,按下去有时响,有时不响。响的时候声音脆,短,余音被巷子里的墙吸掉了,吸得干干净净。
他推着车,车把上挂着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和搪瓷缸子。缸子是旧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黑色的铁,铁锈是红的,一圈一圈。缸子里有时泡着浓茶,茶叶是金山县的老乡去年寄来的,粗梗大叶,涩得舌头发麻。泡三泡就没味了,水变成褐色,浊,他也不管,继续喝,喝到茶叶沉在缸底,像一层泥。
蹲在巷口跟老百姓聊柴米油盐。问老房子漏不漏雨。漏,怎么不漏,瓦碎了,椽子烂了,一下雨屋里摆七八个盆,盆是搪瓷的,红的,绿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工资够不够花。够什么,孩子下乡回来没工作,在家吃闲饭,吃父母的,吃得父母心慌。菜价涨到了几分。青菜八分,萝卜五分,肉一块二。聊完就掏出小本子,靠在车把上记几笔。
本子是小学生的作业本,纸薄,钢笔水洇过去,背面也看得见字。他记了很多:东街口的老张反映屋顶漏雨,三个月了没人修;丝绸厂的老李说,女儿下乡回来没工作,在家待业;菜场的王婶说,青菜涨到了八分一斤,比上月贵了两分。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挤在一起,墨淡了,他哈一口气,继续写。
记完了,他把本子塞回布包,蹬车回地委。到了办公室,把本子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批。屋顶漏雨的,批给房管局;待业青年的,批给劳动局;菜价贵的,批给物价局。批完了,让秘书送出去。秘书说,戴书记,这些小事,您不用亲自批。他说,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秘书说,可您现在是市委书记,管大局。他说,大局就是小事堆起来的,小事塌了,大局就是个空壳。
他对干部的作风要求极严。下基层不准搞迎来送往。宴请,不吃。礼品,不收。有一次,一个县的领导听说他要来,提前在路口等,还准备了午饭。他到了,看见路口站了一排人,有公社书记,有大队长,有会计,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不认识。脸就沉了。他说,我来是办事的,不是来吃饭的。你们站在这里,地里的活谁干?
那顿饭没吃。他在村里的小店里买了一碗馄饨,八分钱,自己掏的。馄饨是菜肉馅的,皮厚,馅少,汤里有虾皮和紫菜,紫菜是碎的,漂在汤面上,黑的,软,被汤泡得发胀。他坐在小店的条凳上,条凳是松木的,矮,他腿长,坐下去膝盖顶到了胸口。他端着碗,热气熏得眼镜片发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吃。吃完,把碗放回柜台,碗底磕在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台是杉木的,面上有一层油,油是长年累月擦出来的,黄,亮,粘手。
店主是个老头,姓孙,独眼,左眼是假的,玻璃球,不动。孙老头说,同志,您这穿着,像个干部。他说,什么干部,老百姓。孙老头说,老百姓哪有戴眼镜的。他说,老百姓也有近视的。孙老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牙是黑的,蛀的。戴心思也笑,笑的时候胃抽了一下,轻微的,他用手按住胃部,按了十秒,松手。
开会能短则短,一上午能开完的,绝不拖到下午。他主持会议,不说废话,开门见山。有一次,一个局长汇报工作,念了二十分钟的稿子,稿子打印得整齐,宋体字,四号,页码在右下角。他打断说,念稿子我不如你,说干货。局长愣了一下,放下稿子,开始脱稿讲。讲了三分钟,讲完了。他说,这就对了。散会。局长出门时,脸是红的,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角,他用手背擦,擦得眼睛发红。
他还经常搞"突然袭击",骑着车就下了乡。有一次去昆山,事先没通知,直接骑到了公社。公社的干部正在开会,会议室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空气里全是烟草味。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说话。会议室里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烟含在嘴里,忘了吐,从嘴角冒出来。
他说,你们继续开,我听听。会开完了,他把公社书记叫到一边,说,干部坐在会议室里,地里的草谁除?
公社书记姓赵,四十多岁,胖,脖子上有一圈肉,出汗,汗渍在领口形成一圈白色的盐花。赵书记说,戴书记,我们这是研究春耕。他说,研究?坐在屋里研究?田里去看过没有?赵书记说,去过去过,上周刚去过。他说,上周的苗和这周的不一样,再去。赵书记的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和领口的盐花混在一起,像——不,就是红了,血往上涌,皮下的毛细血管扩张。
戴心思没再说,蹬车走了。链条咔啦咔啦响,赵书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背影是瘦的,背有点驼,骑车的姿势是往前倾的,肩膀耸着,头往前伸。赵书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痰是黄的,浓,落在石板路上,不渗,浮在表面。
那几年,苏南的乡镇企业越办越红火,"苏南模式"慢慢有了雏形。苏州对接上海的合作项目,他一份份亲自过目。无数个晚上,他在办公室逐字推敲合作文件。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窗户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影子是他的,头低着,肩膀耸着,一动不动,窗帘是白的,影子是黑的,黑在白的上面,显眼,孤独。
他看文件看得很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有一次,一份合同里把"利润"写成了"利涧",他圈出来,批了一句:"涧是水,润是湿,利润是钱,字错了,意思就歪了。"秘书看到批语,脸红了,红到耳根,连夜改过来。还有一次,一份协议里的数字,小数点后面多写了一个零,他算了一遍,发现不对,把秘书叫来,说,这个数字,再核。秘书核了一遍,果然是错的。他说,数字是硬的,错一个字,可能亏几十万。秘书说,戴书记,您眼睛真毒。他说,不是毒,是怕。怕错,怕对不住人。
1985年春天,玉兰花落尽,叶子长出来的时候,他转任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消息下来的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办公室朝南,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密了,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他看着那片白,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没有哭,没有叹气,只是坐着,坐得屁股发麻,麻从臀部传到大腿,传到小腿,像——不,就是麻,针扎一样,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麻过去了。
他没有骑车回家。他步行,从市委大院走到人大宿舍,走了四十分钟。路过观前街,车铺已经关门了,哑巴师傅不在。他站在车铺门口,看门板上贴的一张纸,纸是旧的,写着"修车、打气、补胎",字是毛笔写的,墨淡了,"胎"字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尾巴,尾巴是干的,裂了,风一吹,纸角翻卷,啪啦啪啦响。
他继续走,走到一座桥上。桥是石拱桥,桥栏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雨水蚀了,模糊,看不清是龙还是云。他扶着桥栏,看河水。河水是绿的,漂着几片落叶,叶子是黄的,被水推着,转着圈,往下游去。他的胃开始抽了,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桥栏上,石头凉,湿,有青苔的滑。他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十下,胃的抽痛过去了。他直起腰,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
人大宿舍在三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膝盖咔咔响,响了两声,左一声,右一声,不对称。到了门口,摸钥匙,钥匙在布包里,和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金属的脆响。他开门,进屋,没开灯,坐在床沿,坐了很久。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带着痰音。他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他躺下,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不够暖。他蜷缩着,膝盖顶在胸口,这个姿势能缓解胃痉挛。
他睡着了。梦里他在过江的木帆船上,船在晃,浪在拍,他在吐。吐出来的不是煎饼,是文件,文件上有字,字是"利润""合并""干部安置"。文件落在江水里,不沉,漂着,被浪推来推去。他伸手去抓,抓不到。碎纸被浪推远了,变成了白色,在黄色的江水里,显眼,刺眼。
他醒了。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白光。他躺在床上,右手还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深的。他看着那四个印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第六章 碎纸
1985年春天,卸任前夜。
戴心思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办公室是朝南的,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树叶子密,把阳光剪碎了,洒在地上,斑斑驳驳。那斑驳不是图案,是光,被叶子过滤后的光,圆的,扁的,动的,随风晃,晃到墙角,晃到桌腿,晃到他的鞋面上。
他坐在藤椅上,藤椅是旧的,坐面塌陷,他垫了一个棉垫。棉垫是母亲做的,1977年调回苏州时带来的,棉花是蓬莱的,被里的布是土布的,灰蓝色,洗得发白。垫子是软的,但坐久了,棉花结块,硬, uneven,硌屁股。他挪了挪屁股,找到一个相对平的位置,又陷下去。
文件装了三个纸箱,从地上堆到桌沿。纸箱是旧的,装过肥皂,箱面上印着"上海药皂",红字,蓝底,字是繁体的,"皂"字上面一撇很长。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慢,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有些文件他记得,有些不记得。时间太长了,四十年的纸,堆在一起,就是纸,黄的,脆的,边缘卷了,纸纤维疲劳,往里卷,卷成筒状,一碰就裂。
翻到一份1958年的文件,是关于江心岛卫生院的拨款单。拨款单上的字是刻版油印的,黑,粗,数字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了,"叁仟元"的"仟"字洇成了一个墨团。他看着那个数字,三千元,当时是一笔大钱,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他想起岛上的水泥桩,想起那个发烧的孩子,想起船夫摇橹时驼背的弧度,想起那碗糙米饭的糠味。他把拨款单放到一边,不扔,要带走。
再翻,翻到一份1970年的,省体委的干部鉴定。上面写着"有时过于固执,有本位主义倾向"。他笑了笑,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是胃痉挛时的习惯性表情。他把这份也放到一边,压在拨款单上面。
抽屉深处有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邮戳是1977年的,蓬莱老家寄来的。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曲,黄,薄,一碰就碎。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是多久?三分钟,五分钟,他忘了时间,忘了窗外的光在移动,忘了自己的腿麻了。
信是堂兄写的。堂兄叫戴心忠,比他大三岁,一辈子没出过蓬莱,在潮水镇种地。堂兄的字难看,比他还难看,一笔一划,横不平,竖不直,字是扁的,挤在一起,像——不,就是难看,墨汁蘸多了,洇开了,字的边缘毛糙。信里说,侄子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想在城里找个工作。堂兄知道他在苏州当大官,求他给侄子安排个差事。信的最后一句是:"咱戴家就你出息了,拉一把侄子,算哥求你。"
那个"求"字,写得特别大,墨重,力透纸背,纸背凸起了一个印,印是凸的,摸上去能感觉得到。他1977年收到这封信,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那时候他刚调回苏州,地委副书记,管干部。他如果开了这个口,以后怎么办?侄子安排了,外甥要不要安排?老乡要不要安排?他把这个信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上面压了一堆文件,一压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换过办公室,从地委到市委,从市委到人大。每次搬家,他都把这封信带着,不让人看见,自己塞在新抽屉的最深处。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这封信,想起堂兄写"求"字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咱戴家"三个字,想起潮水镇的海风。但他白天一忙,就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压下去了,压在文件底下,压在抽屉深处,压在胃的底部,和胃痉挛一起,隐隐地疼。
现在他要走了,市委书记不当了,人大主任是个闲职。他可以把这封信撕了,或者烧了,或者带回家里,压在床底下,压到死。他盯着信看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
墙角有一台碎纸机。碎纸机是手摇的,铁的,摇柄生锈了,锈是红的,一碰就掉渣。他坐下来,把信纸展开,展的时候,信纸发出一声脆响,边缘掉了一小块,纸屑落在地上,白,细,像——不,就是纸屑,轻的,被风一吹,滚到墙角,卡在踢脚线的缝里。
他把信纸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进纸口是扁的,铁片做的,边缘锋利。他摇了两下摇柄,咔啦,卡住了。信纸太脆,卷进了齿轮里。齿轮是铁的,齿尖钝了,磨圆了,但还能咬,咬住了信纸,不松。
他伸手去掏。手指伸进进纸口,触到了信纸,信纸是糙的,纤维断了,像——不,就是糙,磨砂的感觉。他捏住信纸,往外拉。齿轮突然转了一下,不是他摇的,是回弹,弹簧的力。纸片割破了手指,从指尖划到指根,皮翻卷着,血渗出来,渗得很快,一滴,两滴,三滴,滴在1977年的邮戳上。
邮戳是蓝色的,圆形的,盖在信封的右上角,邮戳里有"山东蓬莱"四个字,字是反的。血是红色的,一滴,两滴,三滴。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发紫的颜色。那紫色不是纯紫,是红里透蓝,蓝里透红,淤血的颜色。他看着那个颜色,看着血在邮戳上扩散,扩散到"蓬莱"两个字上,把"蓬莱"染成了紫的。
他没有包扎。没有创可贴,没有纱布,没有碘酒。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只有文件,只有这台碎纸机。他把带血的纸片从碎纸机里扯出来,扯的时候,纸片撕裂了,发出一声细响,纸纤维断裂的声音,轻微,但清晰,像——不,就是细响,像琴弦断了,但不是琴弦,是纸,是1977年的纸,是堂兄的手碰过的纸。
他把纸片扔进垃圾袋。垃圾袋是黑色的,半透明,血纸落在袋底,能看见一团暗红,暗红在黑的衬托下,更深,更沉。他把垃圾袋系紧,系成了一个死结。系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抖,不是胃痉挛的抖,是疼的抖,是冷的抖。伤口不深,但长,从指尖到指根,皮翻卷着,血凝成一条细线,细线变粗,变成一条血痂。
他回到桌前,看着手指上的伤口。伤口在右手食指,食指的指甲旁边,血痂是黑的,边缘是红的,红的周围是白的,皮肤被割开后的白,没有血色的白。他舔了一下伤口。舌头是湿的,温的,碰到血痂时,血痂软化,化开,血的味道渗出来。
咸的。腥的。和1950年在金山县喝冷粥时吐出来的胆汁一个味。和1977年过江时吐出来的煎饼一个味。和1983年批文件时墨水洇出的黑点一个味。三种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在胃里,在记忆里。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响,哗啦啦的,像——不,就是哗啦啦,叶子摩擦叶子,叶柄摩擦枝条,枝条摩擦树干,一层一层地传上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苏州春天的潮,黏,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头凉了一下,然后是一种钝痛,不是胃痉挛,是别的,他说不清,是空,是掏空了以后的疼。
他关上窗户,回到藤椅前,坐下。藤椅发出一声吱呀,棉垫滑了一下,滑到左边,他臀部的右边悬空。他把棉垫扶正,手按在垫子上,感觉到里头的棉花已经结块,硬, uneven。他按了按,棉花陷下去,弹不起来,像——不,就是弹不起来,棉花死了,纤维断了,失去了弹性。
那天晚上,他没骑车回家。他步行,从市委大院走到人大宿舍,走了四十分钟。路过观前街,车铺已经关门了,哑巴师傅不在。他站在车铺门口,看门板上贴的一张纸,纸是旧的,写着"修车、打气、补胎",字是毛笔写的,墨淡了,"胎"字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尾巴,尾巴是干的,裂了。
他继续走,走到一座桥上。桥是石拱桥,桥栏上刻着花纹,花纹被雨水蚀了,模糊。他扶着桥栏,看河水。河水在夜里是黑的,反光,路灯的影子碎在水面上,晃,晃成一片一片的,像——不,就是晃,光在水波上折射,拉长,变形,碎掉。他的胃开始抽了,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桥栏上,石头凉,湿,有青苔的滑。他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十下,胃的抽痛过去了。
他直起腰,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重。身上重,脚重,连影子都重,影子拖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得不像他自己的。
人大宿舍在三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膝盖咔咔响。到了门口,摸钥匙,钥匙在布包里,和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金属的脆响。他开门,进屋,没开灯,坐在床沿,坐了很久。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带着痰音。他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他躺下,被子是薄的,春天的被子,不够暖。他蜷缩着,膝盖顶在胸口,这个姿势能缓解胃痉挛。
他睡着了。梦里他在过江的木帆船上,船在晃,浪在拍,他在吐。吐出来的不是煎饼,是碎纸,碎纸上有血,血里有字,字是"戴家就你出息了"。碎纸落在江水里,不沉,漂着,被浪推来推去。他伸手去抓,抓不到。碎纸被浪推远了,变成了白色,在黄色的江水里,显眼,刺眼,像——不,就是白色,纸的白,在浑黄的江水里,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疼。
他醒了。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白光。他躺在床上,右手还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深的。食指上的伤口结了痂,痂是黑的,硬,边缘翘起,一块黑皮,附在手指上,像——不,就是一块痂,是身体对伤口的修补,是时间对疼痛的覆盖。
他起床,洗脸,用那只搪瓷脸盆。水倒进去,盆底"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字被水一泡,模糊。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受伤的手指伸进水里,水碰到伤口,疼,刺疼。他没有缩手,保持手指在水里,直到疼变成了麻,麻变成了无感觉。
第七章 瓦
1992年秋天,苏州。
戴心思已经离休两年。离休后的生活很单调,早上六点起床,打一套太极拳,拳是老年大学学的,动作慢,软,没有劲。打完拳,吃早饭,早饭是粥,咸菜,一个煮鸡蛋。鸡蛋煮得老,蛋黄发青,他喜欢吃这种,说香。
上午看报纸,《苏州日报》《新华日报》,从头到尾看,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看到错别字,他用铅笔圈出来,圈得很细,不涂改,只是圈。报纸看完了,叠好,放在茶几上,等收废品的来收。
但他还保持着骑车的习惯。那辆二八大杠更旧了,链条换了三次,现在是第四根,骑起来咔啦咔啦响,声音比原来大,金属疲劳,链节之间的间隙大了,撞击声发空。车铃彻底哑了,按下去,铜片不震,只是闷响一声,像——不,就是闷响,像咳嗽咳不出来,卡在喉咙里。
他听说平江路一带要拆迁。平江路是老街,石板路,老房子,粉墙黛瓦。他年轻时骑车走过无数次,巷子窄,他推着车走,车把蹭着墙,墙皮掉渣,白灰沾在车把上。现在要拆了,建商业街,招商引资,盖玻璃幕墙的大楼。
他骑车去了。车铃哑了,按不响,他不用车铃,遇到人,喊一声,让一让。声音是哑的,公鸭嗓,老了,更哑,像——不,就是哑,声带松弛了,气不足,喊出来的声音飘,散。路人回头看他,一个老头,骑一辆旧车,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拆迁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挖掘机是黄色的,大,履带粗,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突突突地响,冒黑烟。烟是柴油的,呛人,戴心思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他咽了,咽得费劲,痰是黏的,粘在喉咙壁上。人群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老人坐在门槛上,门槛是木的,被屁股磨得发亮。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肩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是黑的,亮,看着挖掘机。
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字是美术体,大,醒目,漆还没干,往下淌,红漆浓稠,重力拉扯,形成泪痕状的尾巴。门板上贴着公告,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内容是拆迁补偿方案。字小,他眼睛花了,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纸,纸是糙的,扎鼻子。
补偿标准是每平方米八百元,安置房在郊区。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说,老戴,你给评评理,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一百多年了,八百块一平米?他认出了她,是菜场卖豆腐的,姓周,男人早年工伤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他说,周婶,别急,我看看。
他看完了,直起腰,腰里发出一声咔。他走到挖掘机前面。挖掘机司机是个年轻人,戴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口香糖是绿的,在嘴里翻来翻去。戴心思说,师傅,先别动。司机说,老头,让开,危险。他说,我不动,你也别动。
司机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司机说,你是干嘛的?他说,我住这附近,来看看。司机说,看可以,站远点。他说,这房子,不能就这么拆。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胖,肚子大,皮带勒在肚子下面,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白。他是区建委主任,姓马,以前是戴心思的下属,在江阴时当过公社干事,跟在他后面跑过江心岛。马主任看见戴心思,愣了一下,脸上的肉僵了,像——不,就是僵了,笑到一半,停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眼珠子转了一下,在判断形势。
马主任挤出笑,说,哟,戴老,您怎么来了?戴心思说,我来看看。马主任说,这是区里的重点工程,市里批的。戴心思说,批了,也得问问老百姓。马主任说,问了,补偿方案公示了。戴心思说,公示了,老百姓同意吗?
马主任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翘着,眼睛不笑了,眼皮垂下来,看着戴心思的胸口,不看他眼睛。他说,戴老,您已经离休了,这些事,您不用操心。这句话表面客气,实际是逐客,是划界,是说你已经不在局里了。
戴心思说,我住在这城里,闻着灰,听着响,不操心?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瓦片。瓦片是灰色的,弧形,瓦面上有纹路,纹路是手工压的,一道一道,不规整,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瓦片的边缘缺了一角,缺口是老的,风化痕迹,摸上去糙,不割手。
他翻过瓦片,瓦背面有字,是烧瓦时印的,模模糊糊,能认出"光绪"两个字。字是楷体的,但烧变形了,"绪"字的绞丝旁糊成了一团。他说,马主任,你看,这瓦是光绪年间的。马主任说,戴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说,新的来了,旧的没了,人怎么知道从哪来?
马主任不说话了,脸上的肉在抖,不是怕,是尴尬,是烦,是觉得难缠。他挥挥手,对司机说,先歇会儿。司机关了发动机,突突声停了,现场突然安静,安静得让人不适应,像——不,就是安静,突然没了噪音,耳朵还在嗡嗡,幻听。人群里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有孩子的哭声,哭声是细的,远的。
戴心思把那块瓦片放进口袋。口袋是中山装的下兜,兜深,瓦片沉,坠得衣服往下拉,左边低,右边高,身体歪斜。他站起来,扶着腰,走到他的自行车旁。他推着车,挤出人群,车轮碾过一块碎瓦,发出咔嚓一声,碎瓦裂成两半,一半卡在轮胎的花纹里,他不管,继续推。
他骑车回家,骑得很慢。路过一座桥,桥还在,石拱桥,桥栏上的花纹被雨水蚀了。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瓦片,看了一会儿。瓦片上的"光绪"两个字被他的手指摸脏了,灰的,模糊。他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是灯芯绒的,擦过瓦面时发出沙沙的响。
他回到家,把瓦片放在天井里,靠着那辆二八大杠的车轮。瓦片是灰的,车轮是黑的,青苔是绿的,三种颜色在一起,不搭,但真实。他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瓦片,擦了三下,第一下从左到右,第二下从右到左,第三下是转着圈擦的。然后站起来,扶着腰,进屋了。
第二天,拆迁继续。挖掘机开了,房子倒了,灰扬起来,黄的,厚,呛人。戴心思没去。他坐在家里的藤椅上,听远处的轰隆声。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间歇的,拆一栋,停一下,再拆一栋。每停一下,他就数一个数,数到十七,停了。
十七栋老房子,变成了十七堆瓦砾。
他口袋里的那块瓦片,成了最后一块。他后来把它垫在了二八大杠的脚架下面,脚架不稳,瓦片平,垫上去,稳了。每次他擦车,都会看见那块瓦片,灰的,上面有"光绪"两个字,字被泥糊了,越来越模糊。
但瓦片还在。车还在。人不在了。
第八章 锈
1994年到2009年,苏州市人大常委会。
戴心思当人大主任的那些年,苏州的变化很大。高楼大厦起来了,马路拓宽了,自行车道变成了机动车道。他的二八大杠在机动车道上骑,显得慢,显得旧,显得不合时宜。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喇叭声刺耳,他不为所动,继续蹬,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咔声不是关节响,是软骨磨损,骨头碰骨头,干磨,没有润滑液。
他提议过一件事:在古城区保留一条自行车专用道。提案交到市政府,回复是:城市规划已经定了,不好改。他没再坚持。但在一次视察中,他特意骑了车,从古城区的新民路骑到拙政园,用了二十分钟。回来后,他在人大会议上说,二十分钟,汽车要四十分钟,堵车。自行车快,但自行车没地方走。他说完,会场静了,没有人接话。静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尴尬,一个老头在说一件过时的事。
提案没有通过。他也不再提。但他继续骑车,骑到不能再骑为止。
他每周去一次菜市场,骑那辆车。菜场的地面是水泥的,湿滑,有烂菜叶子,菜叶子被踩烂了,汁水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变成褐色的浆。他推着车走,车轮碾过菜叶,发出噗嗤的响,那响不是脆的,是闷的,湿的东西被挤破的声音。
他买青菜,买豆腐,买河虾。河虾是小河沟里摸的,个头不大,壳软。他蹲在摊前,用手拨弄虾,挑活的。活虾蹦,在塑料盆里跳,溅出水花,水花落在他的裤腿上,湿一片。死虾不动,浮在水面,壳发白,眼珠子是黑的,凸出来。他捏起一只活虾,虾在指间扭,尾巴弹他的手背,凉,滑。
卖虾的是周婶,那个寡妇,男人早年工伤死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孩子都长大了,女儿嫁到了郊区,儿子在工厂当钳工。周婶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发卡是塑料的,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白。她知道戴心思是人大主任,但从来不叫官衔,叫"老戴"。
她说,老戴,今天的虾鲜,刚捞的。他说,称半斤。她说,好嘞。她称虾的时候,手在盆里拨,拨得水响。虾称好了,装在塑料袋里,袋子是薄的,透明的,虾在里头蹦,把水溅出来,溅在袋子的内壁上,形成水珠,水珠往下滑,滑到底部,积成一汪。
他接过袋子,挂在车把上,骑车回家。虾在袋子里蹦了一路,到家,死了三只。他把死虾挑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活虾倒进盆里,倒上水。水是从自来水管接的,有漂白粉味,虾在水里沉了一下,然后浮起来,游,但游得慢,缺氧。
他做饭,手艺不好。青菜炒得黄,火大了,叶绿素分解,菜叶软塌,出水。豆腐煎得碎,锅没烧热就下豆腐,豆腐粘锅,翻过来,碎成渣。他坐在小桌前,一个人吃,吃得很慢,嚼得久,牙齿不好,左边的大牙蛀了,用右边嚼,右边也松了,嚼久了腮帮子酸。
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他听,不看。听到苏州的事,他抬起头,看屏幕,看到一半,又低下头,继续吃。屏幕里的苏州是新的,高楼,立交桥,霓虹灯。他嘴里的青菜是黄的,软的,和屏幕里的苏州不在一个图层上。
1994年,他正式离休。离休那天,他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秘书,交完,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办公室朝南,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树叶子密,把阳光剪碎了,洒在地上。他走到窗前,看楼下的车棚。车棚里停着很多车,有摩托车,有助力车,有崭新的自行车,漆是亮的,红,蓝,银。他的那辆二八大杠在最里面,车座上积了一层灰,灰是白的,均匀,像——不,就是灰,一层,覆盖在车座上,把原来的白盖住了。
他下楼,走到车棚,用袖子擦了擦车座。灰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白,白里透着黄。他推着车,走出大院,骑上去。链条咔啦咔啦响,车铃哑了,按不响。他骑得很慢,路过一座桥,桥坡陡,他下来推。在桥顶,他停下来。这是他1985年卸任时歇过脚的地方。桥下的河水还是绿的,漂着落叶,叶子是黄的,被水推着,转着圈,往下游去。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家,他把车推进天井。天井里有青苔,他上次擦车是三天前,青苔又长高了,漫过了脚蹬子。他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刮青苔,刮了三下,木棍断了,断口是白的,木的纤维,参差不齐。他站起来,扶着腰,腰里咔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声咔过去,进屋了。
车停在天井里,链条锈了,轮胎瘪了,车座的白更深了。
离休后的生活很单调。早上六点起床,打一套太极拳。拳是老年大学学的,动作慢,软,没有劲。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手在空中划弧,弧是虚的,没有对手,没有力道,手划过去,空气没有反应。他的膝盖弯不下去,下蹲时身体晃,手在空中抓一下,抓不到东西,只是维持平衡。一套拳二十四式,他打到第十二式就忘了下一式,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想,想不起来,就收了势,不打了。
早饭是粥,咸菜,一个煮鸡蛋。鸡蛋煮得老,蛋黄发青,他喜欢吃这种,说香。粥是隔夜饭煮的,稠,锅底有一层锅巴,他刮下来,嚼,嚼得响,咔嚓咔嚓,牙齿和锅巴碰撞的声音。咸菜是周婶送的,雪里蕻腌的,咸,他切得碎,碎末撒在粥上,用筷子搅,搅匀了,喝。
上午看报纸,《苏州日报》《新华日报》,从头到尾看,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看到错别字,他用铅笔圈出来,圈得很细,不涂改,只是圈。有一次,他看到一篇报道里把"再接再厉"写成了"再接再励",他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问号是歪的,笔画细,没力气。还有一次,把"苏州"写成了"苏洲",他圈出来,用笔在边上写了"州"字,字是正的,但小,挤在角落里。
报纸看完了,叠好,放在茶几上,等收废品的来收。收废品的是个老头,蹬三轮车,车上绑着纸板,纸板是旧的,印着"海尔冰箱",字褪色了。老头说,老戴,报纸卖?他说,卖。老头称,一斤两毛五。他接过钱,五毛,硬币,凉的,滑的。他把硬币放在搪瓷缸子旁边,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沉在底,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叶子是绿的,但泡烂了,边缘发黑。
中午睡一小时,睡不着,躺着,听窗外的蝉鸣。蝉鸣很响,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声音密,吵。他不开窗,把窗帘拉上,窗帘是蓝布的,厚,拉上以后屋里暗了,蝉鸣隔着玻璃,变得闷,远,像——不,就是闷远,声音被玻璃过滤了一层,高频没了,只剩下低频的嗡嗡,像耳鸣,像脑子里有根弦在颤。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前不是黑的,是红的,眼皮薄,透光,血丝的网。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乱了,从头数,一,二,三。胃偶尔抽一下,轻微的,他把手按在胃部,按十秒,松手,抽痛过去。
下午出门,骑车。车越来越旧,骑起来费劲,他骑得很短,就在附近转,转一圈,二十分钟。路过菜场,他下车,买一把青菜,或者一块豆腐。卖菜的都认识他,叫"老戴"。他说,今天的青菜好。卖菜的说,老戴,你天天买青菜,不吃肉?他说,胃不好,肉腻。卖菜的笑,笑的时候露出金牙,牙是镶的,黄的,亮。
他的胃痉挛越来越频繁,不仅冬天发作,夏天也发作。发作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右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个湿印。床单是的确良的,滑,汗在上面不渗,积成一个水洼,水洼是椭圆的,边缘模糊。他不叫,不喊,只是喘气,粗,重,喉咙里有一种呼噜声,像——不,就是呼噜,痰在气管里,随呼吸震动。
等那阵抽痛过去,他爬起来,倒一杯温水,慢慢喝,一口一口。水温吞,滑过喉咙,进胃里,胃还是抽,但轻了。他坐在床沿,背驼着,头低着,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是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痕,裂痕是竖的,从杯口延伸到杯底,不漏水,但存在。他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水,水从裂痕旁边流过,没有碰到裂痕。
1998年,他摔了一跤。是在菜场门口,地上有一摊水,是鱼贩子倒的,鱼血水,混着鱼鳞,滑。他没看见,脚踩上去,鞋底是橡胶的,但磨平了花纹,不防滑。他摔了,屁股着地,尾骨磕在水泥地上,疼,钻心的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疼得他眼前发黑,黑里冒金星。
周婶看见了,跑过来扶他。他摆手,说,别扶,让我躺一会儿。他就躺在菜场门口,仰面朝天,天空是灰的,有云,云是低的,压得很低。他看着云,云在动,动得很慢,慢得几乎不动。周婶蹲在旁边,说,老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骨头硬。他躺了五分钟,自己爬起来,屁股疼,一瘸一拐地推着车回家。
尾骨疼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不能骑车,走路也慢,身体往前倾,屁股不敢着地,坐的时候只坐半边,左边屁股悬空,右边受力,坐久了,右边发麻。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尾骨裂了,但没错位,养。他说,怎么养?医生说,少坐,多躺。他躺不住,躺久了背疼,翻身,左边翻到右边,右边翻到左边,床板响,吱呀吱呀。
那三个月,他没去菜场。周婶每天给他送菜,送豆腐,送河虾。虾是活的,装在盆里,盆是搪瓷的,盆底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和他洗脸的那个是一对。周婶说,老戴,你别动,我给你做。他说,不用,我自己来。周婶说,你屁股都裂了,还逞什么强。他没说话,默认了。
周婶给他做了一顿红烧鱼。鱼是鲫鱼,小,半斤重,肚子里有籽,籽是黄的,一团一团。周婶把鱼煎了,煎得两面黄,倒上酱油,放上糖,糖是冰糖,黄的,透明的,块状的。鱼烧好了,盛在盘子里,盘子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缺口,缺口是老的,磕的。他把鱼吃完,连汤都喝了,汤是甜的,咸的,鲜的,混着酱油的焦香。
那是他离休后吃得最好的一顿。吃完,他躺下了,胃没有抽,右手没有抖。但他睡不着,躺在那里,听窗外的风声。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不是哭,是风在树洞里转,转不出来,憋得慌。
2000年以后,他的眼睛更花了。报纸上的字看不清,要拿远,手臂伸直,字还是模糊的,边缘发虚。他买了一副老花镜,镜框是塑料的,黑的,便宜,十块钱。戴上以后,字清楚了,但头晕,镜片的度数不准,看东西变形,地面是斜的,走路不稳。他戴了三天,不戴了,还是拿远看,模糊就模糊,圈错别字也圈不准了,有时候圈的不是错别字,是印刷不清的字,墨淡了,他当成错字圈了。
他不再圈错字了。报纸看完,直接叠好,放在茶几上,等收废品的来。收废品的老头还是蹬那辆三轮车,但老头也老了,蹬不动了,换成了电动的,车屁股上绑着纸板,纸板是新的,印着"美的空调"。老头说,老戴,报纸卖?他说,卖。老头称,一斤两毛。他说,涨价了?老头说,纸降价了。他接过钱,四毛,纸币,皱的,软的。
他的膝盖越来越不行。上楼梯要扶栏杆,下一级停一下,膝盖咔咔响,两声,左一声,右一声,不对称。下楼梯更疼,重力往下压,膝盖承受全身的重量,软骨磨薄了,骨头碰骨头,疼。他尽量不下楼,除非必要。
但他还保持着每周一次去菜场的习惯。不是买菜,是走走,看看人,听听声。菜场里热闹,人声嘈杂,有讨价还价的,有骂街的,有孩子哭的。他喜欢这种嘈杂,嘈杂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人群里。他在菜场里慢慢走,不买东西,只是看,看蔬菜的绿,看肉案上的红,看鱼盆里水的浑浊。
2005年,他八十九岁。那年他生了一场病,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住院。病房是双人的,隔壁床是个老太太,老年痴呆,夜里喊,喊的是她女儿的名字,声音尖,细,像——不,就是尖细,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他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但有水渍,水渍是黄的,不规则,像地图,像——不,就是水渍,楼上漏水渗下来的,干了,留下痕迹。
他住了半个月院。出院的时候,医生说他肺功能弱,不能再感冒了。他点点头,没说话。回到家,他把那辆二八大杠从天井里推进屋里,推到客厅墙角。天井漏雨,他怕车淋坏了。客厅小,车推进来,占了半个过道,走路要侧身,肚子贴着车座,车座上的硬痂蹭着他的衣服,沙沙的响。
他不再骑车了。但他还擦车,每周一次,用抹布蘸水,擦车架的锈。锈擦不掉,只是把浮锈抹匀了,车架反而更花。他擦得很慢,从车把擦到后座,擦到链条时停住了。链条锈死了,他忘了,用力一拉,手指被锈刺划破,血珠渗出来,和车把上的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锈。
他看着手指,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腥的,和1985年碎纸机割破的味道一样,和1950年在金山县喝冷粥时吐出来的胆汁一个味。三种味道在舌尖上重叠,不是混合,是重叠,一层一层,各是各的,不融合。
他站起来,扶着腰,走到窗前。窗外是香樟树,树还在,叶子还在,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他看着那片白,右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没有哭,没有叹气,只是站着,站得腿麻了,挪了挪,继续站。
第九章 灰
2009年到2016年,苏州。
2009年,中央批准他享受副省长级医疗待遇。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正在客厅里擦车。车已经从墙角推到了天井里,天井漏雨,但他不管了,车反正骑不动了,淋就淋吧。他擦车是因为习惯,每周一次,不擦,手痒。
抹布是旧衬衫剪的,蘸了水,擦车架的锈。锈擦不掉,只是把浮锈抹匀了。他擦到车座,车座的硬痂被他擦得发亮,发亮的部分是油脂和灰尘的混合物,滑,腻。他擦到链条,链条锈死了,他忘了,用力一拉,手指被锈刺划破,血珠渗出来,和车把上的锈混在一起。
他看着手指,看了一会儿。血是红的,锈是褐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发紫的颜色。那紫色和1985年邮戳上的紫色一样,和1977年信封上的紫色一样。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腥的。然后他站起来,进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通知。
通知是打印的,红头文件,盖着公章。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公章是红的,红得刺眼。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标题,第二遍看内容,第三遍看落款。看完,他把通知折好,塞回抽屉。他没有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说,老毛病,治不了。不是治不了,是不想治,治了又能怎样,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干什么?
但他做了一件别的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汇款单,希望工程的,一千块。汇款单是绿色的,上面印着表格,表格里有姓名、地址、金额。他填姓名,填"老戴",不是"戴心思",就是"老戴"。填地址,填"苏州",具体门牌号他不写,写了"老宅"。
填金额,一千块。他签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戴"字最后一捺拖出了一道尾巴。尾巴是墨水的轨迹,钢笔水洇开了,在纸上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把"心思"两个字挤到了一边,"心"字变形了,"思"字缺了一角。
他把汇款单折好,塞进信封。信封是白的,牛皮纸的,没有花纹。他在信封上写"希望工程",字是歪的,"希"字的一撇太长,拖到了"望"字上面。他没有写"老书记",没有写"戴老",就写了"老戴"。这个字他写得最顺,笔画没有拖尾,横是横,竖是竖,虽然还是歪,但歪得自然,像——不,就是歪,人写字,哪有不歪的。
汇款单寄出后,他继续擦车。车座的硬痂被他擦得发亮,车把上的锈红被他擦得更红。他擦到后轮,轮胎是瘪的,但气还足,奇怪,像是谁最近刚打过气。他捏了捏轮胎,橡胶是软的,有弹性,但链条卡死了,后轮再足也只能原地转。
他站起来,扶着腰,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他1985年搬来人大宿舍时种的,二十四年了,树高了,碗口粗,每年开花,红,但不结果,或者结了,果是小的,青的,没熟就掉了。他看着石榴树,树叶子密,风一吹,叶子响,哗啦啦的。一片叶子掉下来,黄的,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想捡,腰弯不下去,只弯到一半,手够不着叶子。他直起腰,不捡了,让叶子在地上,让风吹走,或者让扫地的扫走。
2010年,他九十岁。那年他摔了第二跤,是在卫生间,地上有水,肥皂水,他踩上去,滑。这次摔得重,胯骨着地,骨折了。住院,手术,钢钉,钢板。手术打了半麻,他醒着,听见电钻的声音,钻他的骨头,骨头是白的,粉末飞起来,被护士吸走。他感觉不到疼,但感觉到震,从骨头传到内脏,内脏在颤。
出院后,他拄拐。拐是木头的,枣木,沉,底下包着橡皮,橡皮磨薄了,走路时发出吱吱的响。他不再擦车了,擦不动了,站久了腿抖,手举不高,够不着车把。车停在天井里,链条锈了,轮胎瘪了,车座的白更深了,青苔漫过了脚蹬子。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多。床是单人床,硬板,铺着褥子,褥子是棉花的,旧了,结块。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黄的,形状变了,比2005年时更大了,边缘更模糊了,像——不,就是水渍,楼上又漏水了,或者没漏,是旧的,扩散了。
他的胃痉挛还在,但发作少了,不是好了,是胃没力气了,抽不动了。偶尔抽一下,轻微的,他把手按在胃部,按十秒,松手,抽痛过去。他的右手不抖了,不是好了,是肌肉萎缩了,没力气抖了。手指蜷着,伸不直,关节肿大,变形,像——不,就是变形了,类风湿,或者老年性关节炎,医生说过,他忘了。
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给希望工程捐款。不是2009年那一千块,是2012年,又捐了五千块。他让人推着轮椅,轮椅是借的,医院的,金属的,扶手是塑料的,掉了漆。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希望工程办公室,交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钱,钱是旧的,皱的,有汗渍。
办公室的人要拍照,他说,不拍。要采访,他说,不说。要给他戴红花,他说,不戴。他就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蜷着,伸不直。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香樟树,树叶子密,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他看着那片白,右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没攥紧,手指没力气。
2014年,他九十八岁。那年他基本卧床了,下床需要人扶,扶着走到卫生间,或者走到天井里,坐一会儿。天井里那辆车还在,他每次去天井,都要看一眼,不看车,看车轮下面的那块瓦片。瓦片是灰的,上面有"光绪"两个字,字被泥糊了,越来越模糊,但还在。
他坐在藤椅上,藤椅是旧的,坐面塌陷,他垫了三个棉垫,还是硌。他看着车,车也在看他,两个老东西,互相看着,不说话。有时候风吹过来,车把晃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像——不,就是吱呀,金属疲劳,螺丝松了,风一吹,动一下,动完又停住。
2015年冬天,他感冒了。感冒对年轻人来说是小病,对他来说是劫。咳嗽,咳痰,痰是黄的,浓,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他躺在床上,身体蜷着,膝盖顶在胸口,这个姿势能缓解咳嗽,但压住了胃,胃不舒服。他翻身,左边翻到右边,右边翻到左边,床板响,吱呀吱呀,和车把的声音一样。
医生来了,打针,输液。针头扎进他的手背,血管是瘪的,弹性差了,针扎进去,回血慢,护士调整了一下角度,血才流出来,红的,暗的,流进输液管。他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一滴,数到十七,乱了,从头数,一,二,三。
2016年3月,天还冷。苏州的3月,倒春寒,湿,冷,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水汽钻进骨头缝里,疼。他躺在病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他不让关窗,说,闷,要透气。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窗帘飘,蓝布的窗帘,厚,但挡不住风。
3月17日凌晨,他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胃抽了一下,剧烈的,比任何一次都剧烈。他右手想去按胃,但手抬不起来,没力气。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里有一种呼噜声,像——不,就是呼噜,痰在气管里,堵住了。
他的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黄的,形状像一只鸟,或者像——不,就是水渍,黄的,边缘模糊。他看着那片黄,右手在床沿,手指蜷着,伸不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嘴型是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没人听清。
他走了。享年九十岁。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呼吸停了,胸口不再起伏。护士进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在变凉,从手脚开始,凉上来,慢慢到胸口。
终章 冠裂
后事办得很简朴。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灵堂设在家里,客厅改的灵堂,墙上挂着他的遗像,照片是1994年离休时拍的,头发花白,脸瘦,皱纹深,嘴角有一点笑,不明显,像——不,就是有一点,嘴角往左边歪,是胃痉挛时的习惯性表情,拍照片时正好胃抽了一下。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老同事、老部下。没有人叫他"老书记",也没有人叫他"戴老"。不管是谁,都习惯叫他一声"老戴"。这一声称呼,一叫就是几十年。叫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老的,像——不,就是哑,声带松弛了,气不足,喊出来的声音飘,散,在客厅里转一圈,被花圈吸掉了。
花圈是纸扎的,白菊和黄菊,菊花的纸瓣被风吹得响,哗啦哗啦。挽联挂在门框上,红纸黑字,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色洇开,把"沉痛悼念"的"悼"字洇成了一个墨团。墨团是黑的,浓,边缘模糊,像——不,就是墨团,字写坏了,洇了,但没人换,就这么挂着。
遗体告别那天,天气阴沉,有雨。雨是细的,密的,落在脸上,不像是雨,像是雾,或者是汗,或者是泪,分不清。灵车从老宅出发,经过观前街,经过那座石拱桥,经过地委大院。大院门口的香樟树叶子密,风吹过来,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白。
灵车开得很慢,没有鸣笛。路边有人停下来看,不知道是谁。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超过了灵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骑。年轻人的头发是黄的,染的,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晃荡。他骑远了,消失在马路尽头。
老宅的天井里,那辆二八大杠还在。青苔漫过了脚蹬子,漫过了链条护板,一直爬到后衣架的螺丝帽上。螺丝帽是六角形的,凹槽里塞满了青苔的绒毛,绿得发黑。
车座的白更深了,硬痂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海绵颗粒。车把上的橡胶套左手边那只裂了道口子,锈红的铁露出来,铁锈掉了渣,落在地上,和青苔混在一起,褐的,绿的。链条和齿轮焊在一起,焊得很死。前轮瘪着,轮胎侧壁的老口子里,帘线断了,断头参差不齐,钝,硬。
后轮的气倒是足的,足得奇怪。但车骑不动了,链条卡死了,后轮再足也只能原地转。
它停在那里,比停更安静。
三天后,那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又来了。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车座。袖口是灯芯绒的,擦过硬痂时发出沙沙的响。她擦了三下,第一下从左到右,第二下从右到左,第三下是转着圈擦的。站起来的时候,她扶着腰,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她停了一下,等那声咔过去,然后走了。
车座上的灰尘被擦掉了三块,露出底下更深色的白。三块擦痕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一块大,两块小。
天快黑的时候,下了一阵雨。雨不大,细,密,落在车座上,渗进海绵的裂口,裂口变湿了,颜色深了一块。雨水顺着车架的划痕往下流,流到那道树枝刮出的深槽里,积了一小汪,映出灰白的天。
等风。等雨。等青苔漫过车座。等硬痂变成石头。等链条和齿轮变成一块铁。等有人把它推进屋里,或者把它扔出去。等它烂掉,烂成一堆锈,一堆灰,和天井里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车,哪是地。
当年从山东南下的少年,带着一腔热血来到江南,一扎根就是一辈子。他没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也没什么光鲜亮丽的排场。
可苏州的老巷子里,江阴的小岛上,盛泽的丝织厂里,都留着他的脚印。老百姓心里记着,有个叫老戴的书记,来过村里,进过厂子,跟他们聊过家常,实打实办过好事。
这大概就是一个南下干部,一辈子最好的勋章。
【附录:创作手记】
本文素材来源于公开史料、地方志及口述回忆。戴心思(1926-2016),山东蓬莱人,1983年任地级苏州市首任市委书记。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籍贯山东,现居北京。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中途因公中断),曾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参与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青岛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散文》等。近年专注器物诗学研究和小说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