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
最后一次点名他没应背包带捆好的被子还留着他身体的弧度我们把他的军功章别在枕头套上一排排像还没来得及长的肋骨连长说:带不走的东西就留给连队于是他把那颗打进肩胛骨的弹片留给了1979年的泥土后来我去看他墓碑比他瘦上面只刻着:党员,班长,23岁没提那枚弹片也没提那床永远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无名的勋章》
档案袋里夹着一张三等功证书纸发黄了折痕处字迹像伤口结痂没人知道那次爆破他为什么冲上去就像没人知道他左腿里那块弹片为什么没取出来领章磨白了帽徽锈了只有那块弹片在阴雨天准时发作他说:这玩意儿比勋章沉戴在身上一辈子都立正
《怀念父亲》
父亲的抽屉里锁着一枚勋章和一瓶云南白药勋章是别人的白药是自己的父亲的腰是给庄稼鞠躬累弯的也是给队伍背弹药压弯的他不说区别只说:腰这东西跟镰刀一样使久了,就再也直不起他带回来的除了弹片还有一包老家沂蒙山的土母亲用它给他兑着熬药说故土能压下身上的硝烟每次我回家他总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辣椒那是他仅剩的"阵地"手指粗粝得像老树皮捏着小小的锄头像捏着当年工兵铲的把他不爱讲打仗的事只爱讲村口那棵老槐树讲鬼子扫荡时他把情报塞进树洞讲土改时那头牛分给了谁家临终前他把那枚勋章和那瓶没用完的白药放在一块指了指窗外北京的雪下得很大他说:这雪不如老家沂蒙山的干爽最后他喊了一声不是"同志们",也不是"首长"是那头早已死去的牛的名字然后就走了后来我才明白他带回来的那包土一半喂了药一半,早就长进了我的骨头里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籍贯山东,现居北京。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中途因公中断),曾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参与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青岛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散文》等。近年专注器物诗学研究和小说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