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人们在清明节前后，有上坟扫墓祭祖的习俗，铲除杂草，放上供品，于坟前上香祷祝，或献上一朵鲜花，以寄托对逝者的怀念。可是今年在这个时节，大姐你生前的音容笑貌时刻萦绕在我的眼前，久久不能散去。这也许是我怀念你的缘故吧。
大姐，我早想为你写点东西，可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情堵着，常常静不下心来。今年农历正月十七，按老家的纪年习俗，是你八十岁寿辰。还记得2024年5月下旬咱们姊弟相聚时，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满心欢喜地约定，等到来年这天姊弟们再聚首时，热热闹闹为你贺寿。大哥还特意习练书法“寿”字，准备到时挥毫泼墨，写下一幅大大的“寿”字，为你添福增寿，祝你福寿安康。可天不遂人愿，去年农历七月，也是一年中最热的那一天，你突发意外，来不及和家人道一声别，就永远地离开了魂牵梦绕的亲人。如今，阴阳两隔，我们只能在悲痛、遗憾和无尽的怀念中，兑现那已经约好却再也无法实现的相聚与祝福。清明时节，细雨绵绵，给人增添了几分悲凉和愁绪，只能在你墓碑前，献一束白花，祭几盘供品，深鞠一躬，轻轻唤一声“大姐”，但却再也听不到你那熟悉而亲切的应答，更看不到你慈祥微笑的面容。只有冰冷的凉风掠过我们的耳畔，像是你对我们温柔地叮嘱；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肩头，又似我们止不住的泪水......
大姐，你这一生，太苦、太难，却更显你的贤淑、温柔、坚韧和伟大。记得母亲在世时，常跟我们说起你的童年：你出生于1947年农历正月，那正是苦难乱世的战争岁月，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老家刚熬过1941年前后那场惨不忍睹的“无人区”年代，兵匪战乱，民不聊生。你在饥寒与动荡中呱呱坠地，从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是温饱，什么是安稳。十多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好时候，你偏又赶上了自然灾害，贫穷、饥饿又一次笼罩了我们的全家。树皮、野菜、蚕矢等都成了难以寻觅的充饥物，一家人差点被饿死。最让家人心疼、铭记一生的，是你十三岁那年的痛心经历。为了能活下去，父亲带你外出要饭，一路讨到昌乐鄌郚打鼓山村，实在走投无路了，父亲狠下心，把你卖给一个近30岁的光棍汉做媳妇，换得半布袋地瓜干，为的是让家里其他人能多活几天。 交易时，你趴在地上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撕心裂肺地哭，一遍遍地哀求父亲，宁死也不留下，不愿和家人离别。围观的村民看到此情此景，一个个都红了眼，落了泪，纷纷叹气劝道：“这小闺女太懂事太可怜了，一家人再穷再苦，死也要死在一起，别这样生死离别啊！”父亲看着用力抱着自己腿、哭哑嗓子都不松手的你，强忍着悲痛和心酸，揩干了眼泪，退还了人家的半布袋地瓜干，拉着你辗转回了家。那一次，你用小小的身躯、亲情和坚韧，守住了咱们一家人的团圆，也藏起了一生都抹不去的苦难记忆。
大姐，你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顾家，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小棉袄。咱们老家在距临朐县城西南25公里的米山溜里，上世纪九十年代前，那里偏远闭塞，经济落后，交通不便，缺医少药，外出全凭步撵，种地、搬运全靠肩挑人抬。记得六十年代中期，母亲曾生过一场大病，那时担任生产队队长的父亲既忙于农活，又要照顾幼小的我们，走不开；我们几个弟妹还小都出不了远门，为母亲四处问医求药的都是你，冶源、杨善、五井、县城等地都留下过你的脚印。母亲在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半个多月，父亲除接送和期间送饭外，全程陪护母亲的都是你。
母亲常说，早年咱家人多劳力少，你和二姐早早都放弃了学业，在稍微大一点儿，你们就像男孩子一样，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帮父亲扛起家庭重担；平常家里挑水、垫栏、出粪这些重活脏活累活，从不用父亲吩咐和操心，你们都抢着干。你与二姐，用稚嫩的肩膀，帮着父母撑起了原本艰难的家。
父亲去世时，我们兄弟三人都尚未成家。忘不了1976年，我们仨要盖房子，但缺做屋笆的秫秸，你就协调换得所在生产队其他人家分的鲜秫秸，自己搬运回家，剥叶晒干，待盖屋时我用小推车推了满满四车。当时我想，我一个小伙子推已经干燥的秫秸都累得慌，这么多刚收割后的带叶鲜秫秸，你一个拖着两个小孩的母亲，是怎样从山地里搬运回家的？得费多大气力？这哪里是推得秫秸，显然是用你的心血与汗水，推得是你对我们兄弟三人的亲情与挚爱，我们永远都忘不了你。
在母亲晚年的时候，我们兄弟都忙于工作，无暇照顾。是你和姐夫主动承担起了赡养母亲的责任。母亲晚年有七八年是在你家安稳度过的。那时你随姐夫迁居苍山不久，姐夫多数时间在乡镇工作，收入低，工作忙，难以经常回家。你的两个孩子都上学，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人撑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只得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是再难，你也从未委屈过母亲。为了保证母亲每天能喝上开水冲鸡蛋补养身体，你没钱买，就特意养了几只母鸡，你不舍得卖鸡蛋，也不舍得给小孩吃，都攒起来留给母亲用。当时东（大孩子）刚上初中，学校开运动会要求统一穿白色“五眼鞋”，你都不同意卖点鸡蛋给孩子买，只能无奈地告诉他，等你爸爸回来再说。可咱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不忍心让孩子受委屈、伤自尊，背着你卖了十几个鸡蛋，给孩子买了那种样式的鞋。你知道后，没有埋怨母亲，只是默默地抹泪，因为你也是疼孩子呀。把对孩子的亏欠，藏进了对母亲的孝敬和日复一日的操劳里。
大哥好几次说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姐夫远在外地工作，你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农村老家生活。“顶梁柱”不在家，整个家庭全靠你自己顶着。你一边要挣工分养家，一边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其中的辛酸与不易，外人很难体会到。这些你都从未抱怨过，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日子一天天熬了过来。坚持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出粪、罗粪、畹苗、锄地、披烟、系烟，不管多脏多累的农活儿，你都咬牙坚持干。分下来的粮食特别是地瓜、柴草等，都是自己从山里搬运回家。山路陡峭，不能用车推，你就用肩挑、用背驮，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弄回家。有年秋天，大哥曾短时帮你忙秋。一天晚上队里分烟茬，烟茬需要各户自己拔出磕净土运回家，特别费时费力。你只好把小的孩子送到邻居家让他们帮着照看，让四、五岁的东独自在家。那天晚上拔烟茬到很晚你们还没回家，东实在太困，就站着睡着了，歪倒砸碎了一个瓦盆，顺势在瓦片上面继续睡。你回家后，看到孩子这睡姿，又急又心疼，忙把孩子拉起抱在怀里，查看只是肩膀擦破了点皮，你才放下心来，只是忍不住簌簌落眼泪。对这段日子，两个孩子回忆到：那时候日子苦，还是生产队。为了挣工分养家，母亲早出晚归，跟着队里上山干活。特别是秋天，一去就是一整天，把我们兄弟俩留在家，午饭吃的最多是母亲早上煮好的地瓜，在锅里放着，中午还热乎。晚上母亲收工回来，生火做饭。经常吃的是玉米糊糊、玉米瓜干混合的煎饼，就咸菜，很少炒菜。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点肉。母亲有时步行十几里赶集，买回几条小咸鱼，能煎上一盘，便是最大的享受。煎完鱼的锅，还要用煎饼擦干净吃了，一点油星儿也不剩。
大姐，你这一生，最让人敬佩的，是你那先天的聪慧、好学与不服输的精神。你只读过四年小学，当年已经以优异成绩考入完小，本该继续读书，但为了帮着照料家务，照看年幼的我们，你被母亲硬生生留在家里，错过了上学年龄。可你从未埋怨过，也不向命运低头，坚持边干活边学习。你上学的年代还不学汉语拼音，学的是注音字符。失学后，你通过不间断地自学，不仅能熟练地写信、记账目，还具备了一定的文字功底。婚前，你凭着积极上进的劲头，被选任为村团支部宣传委员，同时配合做好妇委会的工作。那时农村文艺生活贫乏，你配合村里其他青年干部，办起了村文艺宣传队，自己先天唱功不好，但放下羞涩冲在前面，积极参与组织。你多扮演老年妇女，有时还女扮男装。不识谱，就一句一句跟别人学；白天劳动没时间，就利用晚上，并且挤时间反复练。当时村里不通电，演戏照明就用汽灯。在席、箔等围起的土台上，没有音响，没有布景，两盏汽灯照明、几把胡琴伴奏，“舞台”上“演员”们那活灵活现的唱腔、对白、演姿，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直到现在，村里同时代人提起，还记忆犹新。
青年时期的你，阳光向上，积极要求进步，事事争当先进。你在同龄人中较早入团，每年“三秋”农忙季节，你都被选入村民兵突击队，突击兴修水利、秋收秋种，有时挑灯夜战，突击抢干那些最累最紧迫的活。义务劳动也成了你的家常便饭。那个时候，你还是多年的学“毛选”的先进个人。记得三年大旱那些年，周边好多村子缺水，连饮用水都解决不了。但咱村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有从不枯涸的泉水。你与村里同时代的青年人，在劳动一天后，利用晚上给缺水村肩挑送水。周边赤良峪、燕子崖、吴家庄等村部分人家，都享受过你们的馈赠。你们把水送到后，倒进水缸就离开，从不留姓名，不求一丝回报。你们那代青年人，朝气蓬勃，生龙活虎，无私奉献，在咱们村历史上，应该记下浓浓的、厚重的一笔。这不仅是咱们村现代青年人的财富，更是现在一代青年人的财富啊。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非常值得发扬光大。
大姐，你的贤惠、善良与无私，就像咱们村龙泉桥下日夜喷流的清泉，滋润着、感染着与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你随迁苍山后，日子依旧清苦，你一边上班、操持家务，还想方设法赚钱贴补家用。你不怕辛劳，不怕失败，克服重重困难，学会了缝纫，为别人做衣服；学会了养殖蘑菇、种植和管理果树。不仅技艺精湛，而且服务态度好。因工作原因，三弟有时去苍山出差，认识你的人常对三弟夸你和蔼可亲，乐于助人，说话办事面带笑容，做出的衣服贴身合体，种植的水果又大又甜，还价格便宜。
你在酒厂上班，从事的是脏累、粗重、甚至有危险的流水线工作。酒厂封盖工序噪音大、枯燥乏味，稍有不慎，玻璃瓶还会爆裂伤人，很多员工都避之不及，可你不退缩，主动承担了该岗位工作。你细心观察、反复琢磨，找出爆瓶的原因，摸索出改进操作的方法。在这个带有危险的岗位上，你干得时间最长，爆瓶率最低，既保护了自己和同事，也为企业节约了成本，多次受到车间和厂领导的表扬。
多年的辛劳，使你积劳成疾，多年前就落下了较严重的高血压、骨质退化性腰腿疼等疾患。但退休后直至晚年，你自幼形成的节俭、好学习惯仍然没有改变。你退休后，家里已经衣食无忧，可你终究丢不了那节俭的本性：仍然省吃俭用，习惯粗茶淡饭，有楼房不住偏住平房；燃气普及了，还常用柴火做饭烧水。说你古板吧，你也追“时髦”。现在像你那般年龄的人，好多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你却能熟练使用微信与人联系、交流，有股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
大姐，你用一生的勤劳与坚韧，把苦难熬成了甜，把平凡的日子过出了幸福的模样，让人羡慕不已。你辛苦拉扯大的两个孩子，在你的言传身教下，现都已成才，且表现优秀。一个是某地级市三甲医院的科主任、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救死扶伤，造福百姓；一个是某上市公司的工程师、技术骨干，工作中兢兢业业，严把企业产品的质量关，为客户负责，让客户用着放心。在你生前，已经有了以孩子为骄傲的资本，但你反而觉得亏欠他们太多，在孩子小的时候，总觉得抱他们、体贴关爱他们太少。这样的话，听你说过多次。可你没想想，你没读过几年书，却用朴素的善良、坚韧且勤劳的品格，教会了孩子自强自立。你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女人，从不向苦难低头，从不抱怨命运不公，无论生活有多少磨难，你都挺直腰杆，笑着面对。你已经用一生告诉了孩子，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丢了骨气，不能忘了善良，不能少了担当、孝悌，这是你留给孩子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大姐，今年你八十岁了，可在你生日时，我们再也不能相聚一起。在今年清明节前夕，我们为你端一杯祝寿酒，唱一首生日歌，以表示对你的无尽的怀念。大哥练了无数遍的“寿”字，也没能送到你手上；我们约定好的团圆寿宴，终究成了今生的遗憾。我常常在夜里梦见你，回忆起你童年的苦难，回忆起你少年的担当，回忆起你中年的艰辛，回忆起你晚年的慈祥。你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你的一言一行，牢牢地刻在我们的心底。清明寄哀思，寸心祭亲人。大姐，你这一生，吃尽了人间苦，受尽了世间累，却把温暖与美好，留给了家人，留给了身边的人。你留给我们的勤劳、孝悌、自强、无私、善良、奉献等优秀品德，是我们家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会一代代传承下去，激励着我们好好生活，好好做人。
愿天堂没有炎热，没有饥饿，没有病痛，没有辛劳。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大姐，我们永远怀念你，永远铭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