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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堆:胶东乳娘——写在马石山下的血色温柔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王满堆  日期:5/15/2026 字体: [大][中][小]

    五月的胶东,映山红仍像八十多年前那样开着,成片成片,红的像一团一团的火。人们站在这片炙热的土地上,忽然想起老辈人曾经传说的那些最值得人们敬仰的女人——她们用干瘪的乳房,哺育了一个民族的黎明。

    (一)

    1942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日寇的"扫荡"像一把钝刀,在胶东半岛反复切割。八路军机关被迫转移,一批嗷嗷待哺的婴儿成了最沉重的"辎重"。组织上好不容易找到乳娘们,但她们中的许多人,自己的孩子也正因为缺奶而啼哭。

    一个姓姜的乳娘,因乳汁不足,只能供养一个孩子,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儿子送到亲戚家寄养。那个刚满周岁的男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角。她掰开那五根细小的手指,含着泪转身就离开了。后来人们才知道,她的亲生儿子因营养不良夭折了,而她哺育的八路军后代,却在她的怀里长出了第一颗乳牙。

    (二)

    乳娘们的乳房是贫瘠的。她们吃糠咽菜,却要把最浓稠的乳汁留给乳儿。有时敌情紧急,她们抱着孩子钻进山洞,一躲就是几天。山洞里阴冷潮湿,孩子饿得直哭,她们就把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任由孩子吮吸出血丝。

    有一位记者曾在一位乳娘的孙辈家中,见过她晚年用的铜顶针。那枚顶针内侧刻着极浅的划痕,据说是她当年为区分乳儿和亲生儿做的记号——怕在黑暗中抱错,怕在转移时落下。一个母亲,需要多么深的爱,才会害怕自己分不清哪个是骨肉,哪个是托付?哪个最主要?

    更令人心碎的是"假扮"。为躲避搜捕,乳娘们常把八路军的孩子认作亲生,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说是"领养的"。敌人盘查时,她们把亲生的孩子推到前面,把危险揽向自己。这不是戏剧,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生死抉择。

    (三)

    马石山的石头都记得一切。

    那年日军包围了乳娘和孩子们藏身的山洞。眼看搜山队越来越近,一位姓宫的乳娘,把两个乳儿塞进岩缝,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洞口。敌人刺刀捅进来的时候,她一声不吭,血顺着石缝流进山泉,直到搜山队走远,孩子们才从她的身下爬出来——她还保持着弓背护犊的姿势。

    类似这样的故事在胶东有很多。乳娘们用体温焐热过冻僵的婴儿,用嘴对嘴渡气救活过窒息的孩子,用绑腿带把孩子捆在背上翻山越岭。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只在县志里有一个模糊的名字,甚至只有"某氏"二字。

    (四)

    战争结束后,许多乳儿被亲生父母接走。那些离别场景,至今想来仍让人鼻酸。有的乳娘连夜赶制了一双虎头鞋,塞在孩子的包袱里;有的把攒了多年的长命锁,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更多的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尘土落满肩头。她们从不阻拦,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孩子属于更远大的前程。但也有一些孩子永远留在了胶东。有的亲生父母牺牲了,有的转战南北失去了联系。乳娘们便一直养着,养到上学,养到成家,养到自己也变成了需要人搀扶的老太太。她们从未要求过什么,仿佛这不过是借出去一瓢水,而对方忘了还,也是人之常情。

    (五)

    几十年过去了,乳儿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中有人成了将军,有人做了学者,有人在平凡的岗位上过完一生。但无论走多远,每年清明,总有人从全国各地回到胶东,在马石山的乳娘雕像前放一朿花。那些花里,常有从远方带来的泥土——北京的红土,陕西的黄土,东北的黑土。老人们说,要把故乡的土和胶东的土混在一起,因为这里也是故乡。

    当最后一位胶东乳娘去世时,她一百零二岁。临终前,她已经认不得人,却忽然对着虚空解开衣襟,做出哺乳的姿势。护工们落泪了。也许在她的记忆深处,仍有一个饥饿的婴儿在啼哭,而她,永远是那个随时准备敞开怀抱的母亲。(作者王满堆,山西晋城人,暂住湖北。有作品发表在国内外多家报纸杂志上,出版有长篇小说《峥嵘岁月几多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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